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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魔教少主 ...

  •   暮色将至,夕阳缓缓沉落,东街的卖饼老汉收摊打烊,西巷的豆腐西施闭了磨坊,唯南市一串光点绵延,于昏黄中嬉笑开张,及至夜色深沉,愈加繁盛。点起红灯笼,开门迎夜客,笙歌曼舞,莺语娇声,旖旎婉转,好不热闹。

      “哟,张公子,来找霓裳呢,我家姑娘等你好久了!”欢喜坊前,穿红戴绿、锦衣绣裙的老鸨徐妈妈白胖圆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摇着铺满香粉的手帕子,一步一摇上前招呼。

      “哎呀,王员外,可好久没见着您啦!今儿可算把您盼到了!”

      “哎呀呀,赵郎君,上回瑛娘伺候得怎么样?”

      招呼好赵家公子,徐妈妈摸着手心里沉甸甸的银锭,喜不自胜地摇了摇手帕,更热切地冲到门口招揽生意,目光随意一瞥,忽然一顿。

      红影斑驳,无边春意,欢声笑语,此番靡靡纵情之所,恍然出现一抹格格不入的白影。那影子轩昂挺立,立于欢喜坊门前,静默不语。青丝墨发,精致玉冠高束发顶,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如珠如玉,似含温润水光,雪白丝绸袍服,暗色玄金腰带,腰间系一墨玉佩。

      四周欢喜热闹,他倒像一棵青竹,生生与这浑浊不堪的环境隔离开来,独有冷清落寞之意味,却显出与众不同的干净剔透,仿佛深沉墨色之中悄然落下的一缕清风。

      徐妈妈眸中精光一闪,嘴角含笑,立刻上前接待:“哟,这位公子瞧着眼生,怕是第一次来咱欢喜坊吧?”

      白衣公子见对方迈着摇晃的步子向自己走来,手帕子翻飞,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忍了忍想要呛咳的冲动,待回神发现对方的双手即将触到自己衣袖,慌忙横剑于前,挡住了激动的老鸨。

      看到老鸨微僵的面色,白衣公子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立马垂首解释道:“抱歉,在下……”然而手中剑却依旧横挡身前,一动不动。

      “呵呵呵,这位公子可真爱开玩笑。”徐妈妈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心里有了盘算,这位八成是头一回到这儿来,一定要伺候得满意了,不能让隔壁抢了生意。这般想着,徐妈妈又摇起了手帕,刚想冲上前挽起对方手臂,注意到挡在前面的剑,又收回手笑道:“公子快些进来吧,外面冷,进屋里就暖和了。”

      “在下……在下来找人。”白衣公子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融融红光下投射出完美的弧形,不知是灯影惑人,还是酒醉人心,他面色似含薄粉,连耳根都泛了红意。

      “来这里的公子少爷谁不是来找人的呢?公子尽管放心大胆地进来吧,奴家还能吃了你不成?”徐妈妈笑得花枝乱颤,也不尝试近身了,转身引着白衣公子进楼。

      站在门前与客人调笑的姑娘们乍见到这一位如玉公子,竟纷纷失了神,要不是身边人不满地掐了她们一下,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回不过神来。

      白衣公子秉持着非礼勿视的理念,对那些似挑逗似戏谑的目光全程漠然不见。

      这位公子倒是羞涩得紧,徐妈妈心里好笑,打定主意今夜定要让他懂事,晓得这风月之事的好处。可这公子不许旁人近身,这可难办了。她在大厅站定,眼睛四处一瞟,几个龟奴要么在外面招呼客人,要么忙着接待客人,都脱不开身。

      只一个例外。

      徐妈妈定睛一瞧,脸上的笑顿时维持不住了。只见两人合抱粗的厅柱之后,贼头贼脑的家伙小心翼翼地伸出脖子四处瞅了瞅,见无人注意到他,带着一脸小人得志的奸笑,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胳膊,而目标赫然是旁边客人桌上的鸡腿。

      徐妈妈大怒,也顾不得身后什么客人不客人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揪起那人耳朵就是一声怒喝:“小七,你倒是有本事!成天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什么正事也不干!”那副姿态,整一个街上撒泼的妇人。

      “诶诶诶,徐妈妈,冤枉冤枉啊!小的只是看这鸡屁股对着客人,这不是不吉利嘛,所以才冒着风险……”龟奴弓腰驼背,搓着手讪笑两声,头顶毡帽歪戴着,罩着的枯发上沾着几根干草,一身灰扑扑的短衣上尽是补丁,腰间系着一张布满油腻污迹的抹布。

      “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不把我的客人吓怕了,老娘跟你急!”徐妈妈火冒三丈,戳着他的头骂道,“我不是让三儿给你重新买了身衣裳吗?”

      “呃,小的,那个……”听到徐妈妈的质问,小七挠了挠额角,冷汗直流,矮着身子,眼看就要钻到地底下去了,可偏生那双眼睛不老实,四处乱飘,一副顾左右而言的模样。

      忽然,他目光微凝,刹那风华大盛,无端多了分凛冽意味,徐妈妈心一惊,待定睛一看,这家伙还是那副任打任骂的惫懒模样。

      徐妈妈回神,刚才定是自己看花眼了,这不成器的小乞丐哪有那般气势?她继续揪着龟奴的耳朵喝骂,然而另一只拿着手帕的手在不易察觉的角度下意识拍了拍自己胸口。

      “这位……大婶,在下……”

      身后传来的温润声音终于让徐妈妈想起了被自己忘在脑后的客人,她立马松手,用极快的速度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哎哟哟,不好意思啊,让公子见笑了,奴家这就……”

      “哈哈哈哈哈,大婶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打断了徐妈妈刻意维持的假笑。

      徐妈妈忍了忍,干巴巴地笑道:“这位公子,这家伙不懂事,但您也别误会我们欢喜坊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我们欢喜坊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他居然叫你大婶啊徐妈妈,哈哈哈哈!”那道猖狂的笑声竟有愈演愈烈之趋势。

      徐妈妈额上青筋乱跳,再次用极好的忍耐力压制住即将喷薄而发的怒火,继续含着僵硬的笑,尝试做出最后的努力,劝慰道:“我们欢喜坊正适合您这样的矜贵公子来找乐子……”

      “哈哈哈哈哈,你看他的脸,是不是像那街口杂耍的猴子屁股?哈哈哈哈大婶……”

      “小七!你真要气死老娘是不是?!”徐妈妈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就一巴掌打算招呼到龟奴脸上,却不想忽地生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徐妈妈回头,却见之前一向“洁身自好”的白衣公子竟出手拦住了她。明亮烛光中,那人玉颜微红,眉目如画,身后帐幔缭绕,香气扑鼻,饶是每日见过诸多姝颜丽色,徐妈妈这一刻竟情不自禁一怔。

      “小……”白衣公子眉间微蹙,看着龟奴欲言又止,半晌才闷闷收回手不出声了。这副模样,落在徐妈妈眼中就成了被冷落的不满。

      徐妈妈连忙扯过身前的龟奴,推着他上前:“这位公子,看我这记性,奴家这就让小七帮您找人!”

      龟奴眼中精光四射,也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

      白衣公子看了那龟奴一眼,点点头。

      “公子稍候片刻,我先交代这不懂事的小子两句。”徐妈妈笑了笑,扯了小七到角落里低声叮嘱道,“我瞧这公子八成是个雏儿,你带他到蕊儿那儿去,告诉那妮子一定要伺候得客人满意咯,可不能让隔壁那群狐媚子抢了生意!”

      抬头一见小七面上略有些古怪的表情,徐妈妈还以为他又神游天外,立马掐了他胳臂一下,骂道:“给我精神点!听清楚了吗?”

      “嗯嗯,小的明白!”小七连连保证,徐妈妈这才带着点不放心地放他离去。

      看着白衣公子跟随小七而去,徐妈妈总觉得有几分诡异,看那白衣公子的姿态,莫名有些谨小慎微?而看那小七的架势,反而像是被伺候的大爷。

      哼,臭小子,看来真得收拾一番了,在客人面前还敢摆谱儿?徐妈妈暗自打定主意,转头看到熟客,又欢喜地扑上前招待:“陈老爷,您可算来啦!我们欢喜坊要是少了您可怎么过哟……”

      来到二楼一间闺阁门前,龟奴利索地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而入,那般熟络,仿佛他是此间的主人一般,站在门外的白衣公子看着他的动作默然不语,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龟奴回头一望,嘲笑道:“怎么?有本事闯进这勾栏院,没本事进大姑娘的房门?那你来作甚?”

      白衣公子脸上刷地通红,眉目微垂,抿了抿嘴,唇角微敛,半晌才道:“小……”身后嬉笑怒骂的嘈杂声让他吞下了即将说出的话。

      “你就站这儿吧。”龟奴也不理会他,转身就进了屋,很快屋内的烛光投射到他身前脚下。

      此时才亮灯,屋内应该没人。白衣公子这才放下心,进了屋,不忘将房门合上。

      屋内弥漫着一股脂粉香气,让他略有不适,看见先前还小心赔着笑脸的龟奴一改卑下姿态,双脚搭在桌上,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

      白衣公子顿了顿,到底没提醒他仪态问题,目光四处一扫,在桌旁的长椅上坐下,只挨了二分之一的位置,他正襟危坐,长剑置于腿上,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龟奴唤道:“小叔叔。”

      “嗯?”白柒散漫地应了声,抛起一粒花生用嘴接住。

      “要不是兰姨的人发现,你还要躲到何时?”白延煜面上的热度消散了些许,目光微冷,倒有几分威仪。

      “谁说小爷在躲了?”白柒白了他一眼,翻身在榻下软垫中翻找了起来,不多时便找到两本书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白延煜目力极好,看了一眼书上内容,饶是再不知世故,看那交叠的人物形象也猜到了那不是什么正经书,顿时面红耳赤,他慌忙移开视线,盯着桌上那盘花生结结巴巴地训斥道:“咳咳,既然小叔叔不是躲,为、为何不回家?”

      “哼,回家?”看到白延煜这般紧张,白柒嗤笑一声,“那个养出你这小白瓜的‘魔教窟’?笑死人了。”

      白延煜神情一肃,抿唇道:“‘魔教’一称不过是那些人不知缘由胡乱谣传,我们天极宗行得正坐得端,自问问心无愧,何必在意江湖人眼光?倒是小叔叔你,怎能随意听信别人三言两句就离家出走,你可知你这一出走,爷爷担忧了你多久?朱婶黄叔他们事务繁忙,却还要分出精力为你操心……”

      一个魔教少主,竟如白纸般纤尘不染,说出去谁会相信?也无怪乎那老头子这般费心,还当真让他在淤泥中养出了朵白莲花来。白柒想着,看着白延煜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把这朵白莲花染黑应该很有趣吧?

      “小叔叔!”白延煜朗声打断了白柒的臆想,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竟比武林正道的少侠还多几分正义凛然之势。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魔教少主到勾栏院寻乐子?”果然,白柒一句话又将故作严肃镇定的白延煜打回了原型。

      见白柒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白延煜终于妥协,似有些无奈道,“小叔叔,你回家吧,要不然那些功课我做不完……”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

      白柒扔开书,假装听不到,俯身上前,倚在桌上,掏了掏耳朵,坏笑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白延煜有些委屈地看了白柒一眼,低下头,终于承认道:“小叔叔,回家吧。你走后,爷爷就、就重点培养我,那些功课全堆我一个人头上,我从早到晚一直做都做不完,自你离开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白柒自发从这番话中解读出了“我想你了”的深意,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看来这小子离开我就没法过下去了啊!哼,那是当然,要不是有小爷在,这小子能这么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能这么舒心快活地做朵小白花?哎呀,算了算了,不过是一个巴巴跟在小爷屁股后面跑的小奶娃,谁会跟他一番见识?干脆让这朵小白花继续白下去得了,魔教窟中有朵小白花也挺有意思的……

      见白柒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傻笑,似乎已经软化了态度,白延煜的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勾一抹弧度,总算可以把这位叛逆的小祖宗劝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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