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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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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嘈杂将她的心脏死死攫住。
“咚——”
“咚咚——”
站在原地,她急促地呼吸着,肺部仿佛风箱嘶哑拉扯着,破败到漏风,口鼻腔里满是铁锈气,一呼一吸仿佛火钳在呼吸管道上戳弄一个个洞,灼热烫人,痛彻心扉。
她容光泛黑,唇色青紫,已是一副濒死之态,周围人视若无睹。
或许,是因为这里本就没有周围人。
老旧的屋檐滴答,几排雨珠细密下坠,淌起圈圈涟漪。
“吱呀——”旧木椅发出抗议的声音,她寻声望去。
“哭哭哭,一天到晚除了哭还会干啥子?再哭再哭,信不信老子铲你一耳光!”颇有些不耐烦的青年男声。
“凶囊个凶,娃娃才好大点儿嘛,她晓得啥子事嘛。”另一个女声打断了男子的抱怨,抱着怀里的婴儿轻轻晃,见孩子像是饿了,撩开衣服喂奶。
男人声音顿时歇了,不耐烦地搓了搓脑袋,丢下一句“老子去打牌。”甩开门走了。
女人不满的看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对着怀里的婴儿轻声哄道:“芳乖啊,芳乖啊……”
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面无表情。
场景骤变,喧闹的街市上,女人牵着小女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忽然,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卖气球的。她假装没看到,扯了扯女孩,继续走:“今天儿童节,你想耍啥子可以,只准用十块,不要买没用的。”
小女孩有些失望,再次看了眼气球,跟着母亲走了。
……
“哪家的黄毛没教养,欺负我家姑娘?你家大人没教你事?告诉你,你再敢欺负我家姑娘,老娘我打死你!”教室里,中年妇女泼辣地对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骂道。
被骂的小姑娘在一堆小学生里倔强地瞪着她。
中年妇女身后,另一个小女孩有些慌张,有些羞恼,可最后只化成了哗哗而落的泪水。
最后是班主任把中年妇女劝了出去,小女孩看着四周避开她窃窃私语的小朋友,一脸茫然。
她静静地看着,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小女孩的后悔,后悔向母亲哭诉自己在学校被欺负,后悔让母亲来学校给她撑腰,后悔……没有容忍。
……
“这次的第一名,又是荀芳。”
“哇,又是她第一,今天三场考试都是她第一。”
“果然不愧是学霸,和我等学渣不是一类人。”
女孩安静地收拾了书桌,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中,带着成绩单和奖状回了家。
中年妇女把她的奖状贴在门上,笑着给了女孩五十块奖励。
女孩很高兴,把钱存了起来。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朵在学校做的纸花,装作满不在乎道:“今天我们美术课上老师教做的,咳咳,康乃馨,我也不知道该放哪儿,就给你了。”
中年妇女骂道:“一天到晚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做啥子,哪个要你的花了,你只要好好把你的学习搞好就行了。”虽然骂着,但她的声音里又藏着几分高兴。
女孩没听出来,略有些失望地把花插在电视机上的瓶子里。
……
“妈,我来月经了。”女孩对在厨房里忙乱的中年妇女平静道,丝毫没有来初潮的惊慌失措,只是微微泛红的面颊还是暴露了些许羞涩。
中年妇女似乎比她还乱,立马放下手中的菜刀,回房里拿出一张卫生巾递给她,问道:“会不会用,要不要教?”
女孩尽量冷静地道:“我们老师教过,不用。妈,你忙你的吧,我可以自己处理。”说完,她就进了厕所。
话虽这般信誓旦旦,她第一次还是搞错了卫生巾的用法,第二次她认真地看了卫生巾包装袋上的使用方法,才学会了如何使用。
女孩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用过的卫生巾小心地用纸巾包裹好扔进垃圾篓,似乎这样就可以掩盖自己来月经的事实,也可以避免母亲多嘴的关心,这种关心总是让她觉得莫名羞耻尴尬。
……
“妈,我考完了。”回到家后,她只丢下一句就去看电视了。
中年妇女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中年男子问她:“考得怎么样?”
“一般吧,数学有几个题没做出来,语文作文有点急,最后十几分钟才开始写。”她夹起一块肉慢慢咀嚼。
“有把握考上一本吗?”
女孩笑了一下,带着这个年纪抑制不住的自信,“我要是连一本都考不上,那就是笑话了。”说完,她想起之前和父母商量好的事,兴致勃勃道:“妈,我打算过几天去A市。”
“你一个人?”中年妇女明显地皱了皱眉。
“当然,我想锻炼一下自己,之前不就说好了嘛,我好不容易攒到一些钱,趁还年轻,当然要去闯一闯!以后说不定就没这个机会了!”
“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外面闯什么闯?”
“呵呵。”女孩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这什么态度?我们难道不是关心你吗?”
旁观的她知道,女孩到底还是没能出去闯荡。
……
大学门口,看着母亲风尘仆仆的模样,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周围都是送孩子上大学的家长,只有她的母亲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有点丢人。她在心底暗暗道,不想和她亲近,更别提她现在正和母亲冷战,最后还是那点可怜又可耻的自尊战胜了面子,她想上前帮她整理发丝,但中年妇女避开了。
女孩气极,到底不再理会这对父母,转身进了活动室。
晚上,和新认识的同学一起出了活动室,父母也不知道去哪里闲逛了,让她有些轻松,也有一点慌乱。
直到身旁一辆三轮车过去,她看到父母坐在三轮车上和师傅聊天。三轮车渐渐远去。她站在原地怔怔,想出声喊他们,可是周围同学的说话声拉回了她的理智。
对啊,如果她叫了,她的同学就会知道她的父母多么脏乱,知道她家多么穷苦了……
对,不能喊,假装没看到。
……
最后一幕,是她倒在钢铁兽首面前,血液摊成一朵恐怖的巨花,连带着她思绪一同飘荡开……
回忆如流水潺潺自她周身淌过,穿过她单薄的身躯,一去不复回。
她笑了,十几年的光阴转瞬即逝,真快呀。
到底还是要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许是下一个悲伤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