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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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外面风大，莫要等了，进屋歇息一下吧。”一只结满老茧的干枯手指微颤，将灰兔毛披风慢慢披在七八岁女孩肩上。
女孩模样乖巧秀雅，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再次状似无意地瞟了瞟大门方向，飘然洒下的风雪铺天盖地，仿若鹅毛遍及天地，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那人……许是不会来了。女孩推开老妇人的手，略有些委屈地撒气道：“哼，病死算啦，反正也没人关心人家……”
“姑娘……”赵婆还想劝慰，却不想话一出口，就激起了女孩的叛逆心思，女孩猛地转头，一双水眸含着将落未落的水意，咬唇吼道：“我不要你管！”
说着她便冲入雪中，及膝的雪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
“姑娘！姑娘！咳咳！”赵婆急急冲出房门，却被门槛绊倒在地，四肢关节处如针扎般的酸疼，再抬头时，姑娘早已不知所踪了。
……
女孩本就是一时冲动，待回过神来时，发现四周陌生环境，心底终于有些慌了。自从三岁那年被家人送到庄子上，她就很少出门，即使偶尔回京城侯府中，也是坐马车，根本没有机会熟悉附近。
女孩捏了捏冰凉的手心，天色阴翳，夜幕降临，鹅毛大雪还在肆虐咆哮，前方隐隐约约是条延伸入林的小径，黑幽幽仿佛吸食人心的巨口，闪烁着莫名诱人的暗芒……
女孩下意识后退两步，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忿忿道：“都是爹爹的错！反正他们不要我了！”她赌气般想着，大不了被拐被杀死，让那些人后悔一辈子！
女孩一头扎进了树林，透过不甚明晰的天光，朝着幽径走去。林中静谧，只有她踩着厚雪吱吱的浅声，天气冷得让人不自禁发抖，冻得她手脚渐渐僵硬渐渐冰凉。
女孩凭着一股意气走了十来步后终于还是慢慢放缓了步子。四周幽暗，不时有什么妖异的光影闪过，令她感觉自己仿佛置于巨兽的肚子中。这条路真的有尽头吗？她倔强地想着，要是没有尽头就不进去了，才不是怕黑呢！
“咳……”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
“谁？！”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林子忽然传来怪响，女孩吓得后退，后脚跟一不小心绊到被雪掩藏的石头，霎时伴随着惊恐尖叫声翻倒在地。
双手按着雪，可是她却不觉僵冷，只瞪着前方一动不动。
好半晌，那方再没有传来声音。
会……会是爹爹在跟她玩捉迷藏吗？安静了好一会儿，女孩心中升起一丝期盼，在那记忆模糊的小时候，爹爹也曾躲在书案后面逗弄她哩！
手指被冻得刺痛，女孩连忙举起手呼气，小脸被冻得煞白一片，眼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她扁扁嘴，心想，如果、如果是爹爹的话，那她就原谅他好了。女孩顿了顿，也不站起身了，慢慢爬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女孩拿雪团轻轻砸了一下，那东西没动静，她放下心来，凑近那团东西。
借着不甚清晰的光，她看见破败的黑衫埋在雪中，一张辨不清模样的脸，旁边还有一把武器。
原来是个人啊！女孩脸上带着失望，蹲在黑东西旁边捡起那把武器仔细打量，这个就是剑吗？她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干，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雪花落在她眼睫上，女孩眨了眨眼，再次低下头，看着这团东西，站起来，转身跑了。
……
“你醒啦？”女孩站在赵婆身后，伸出一个脑袋，看着床上刚睁开眼的少年，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是爹爹让你来找我吗？”
一听到声音，少年猛地坐起身子，涣散的眸光刹那凝聚，视线仿佛凌冽的剑光直射女孩，浑身上下仿佛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准备杀人。可女孩却仿若毫无所感，只微微缩了缩身子，继续伸出那只扎着俩团团的发髻悄悄瞅他。赵婆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杀意，摸了摸身后女孩的脑袋，笑得慈祥：“姑娘，既然他醒了，就把药给我吧。”
“不用啦，我来喂他吧。”女孩笑了一下，端着旁边木桌上的碗。
“哪能让姑娘做这种粗活呢？这些本来就该是老婆子该做的。”赵婆转身，双手摸索，没有摸到女孩的身影，才无奈道，“姑娘您会照顾人吗？”
女孩悄悄吐了一个舌头，却没再出声。
少年微愕，看着身前举着汤匙准备喂他的女孩和对着无人的身后某处说话的老妇人，再四处扫视一眼。
富裕之家，两个人，老的看不见，小的没戒心。少年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再次将目光转回到身前双眼泛着亮光的女孩，她身量娇小，为了照顾他坐直的身子努力举高手中的汤匙，却颤颤巍巍地将一勺药洒得到处都是，有几滴黑褐色的药水甚至顺着她的手腕蔓延一直延伸到精致的袖袍深处，可她还倔强地举着那勺药汤所剩无几的汤匙，干净纯澈的双眸中带着轻易就能读懂的希冀。
少年愣愣地喝下那勺药。
见少年喝了药，女孩笑了笑。
少年终于回过神，有些懊恼地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女孩再次举起一勺药，依旧是不怎么样的喂药方式，这次少年撇开头，不理她了。
女孩撅了撅嘴，把勺子移到他嘴边，少年再次偏头，女孩不放弃，少年也不甘示弱。两人你来我往四五番，似是被激起了少年意气，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终于还是赵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暗自的较量：“姑娘，您还在吗？怎么都没声了？”
女孩回头，赌气般地把药塞到少年手中，气鼓鼓的小脸转过去，只把一个小脑袋对着他，浑身上下都彰显着“我生气了”的信号，可她还是答复了赵婆：“婆婆，我在。”
赵婆笑了，才道：“我还以为姑娘被我气跑了呢，幸好姑娘大度，要不然老婆子可不知要如何照顾人。”
女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怒气突地就散了，浑身上下被一股得意的气息笼罩，她小步扑上去，抱住赵婆的胳膊笑道：“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少年收回目光，轻嗅了嗅手中的药，低着头喝药，只用那双幽深的目光默默注视着女孩。
……
少年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负重伤躺在雪地中，于是女孩让他做护院，少年没有拒绝。
少年总是发呆。在女孩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屋檐下，树冠中，或是房顶上，沉默抱剑发呆，很多时候一天一句话也不说，让人怀疑他就是在睡觉。
虽然庄子附近有一些农户，但那些小男孩都不喜欢和她玩，女孩好不容易找到年纪相近的玩伴，虽然性子闷了点，但不妨碍她倾吐心中的喜悦和烦闷。
“赵婆今天做四喜丸子，我最喜欢了，你一定要尝尝哦，婆婆的四喜丸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少年瞥了双眼闪闪发亮的女孩一眼，没有说话，中午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好无聊哦，什么时候可以放风筝啊？”
少年瞟一眼托着小脸眼巴巴瞅着窗外的女孩，面无表情。第二天庄内多了一把秋千和一只风筝。
“我不要喝药，拿开！”
少年盯着皱着鼻子撒娇、发誓不喝苦药的女孩，一声不吭，端过赵婆手中的药，点了她的穴，捏着她的鼻子就灌下去。
“你是坏人！逼人家喝药！我讨厌你！走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少年注视着甩开小脑袋就是不肯理睬他的女孩，微微抿唇，垂首半晌，默默掏出一只草蚂蚱。
“为什么爹爹就是不来看我呢？我是不是没人要的臭小孩啊？那些人都说爹爹不要我了……”
少年蹲下身子，凝视着躲在墙角下偷偷抹眼泪的女孩，双眉紧蹙，犹豫半晌才伸出双臂抱起她，身子因为女孩抱住他嚎啕大哭的动作一僵，泪水溜进他的脖颈，冰凉得令人难受。第二天附近的小孩都被揍了一顿。
……
时光飞逝，岁月如短促而悠扬的哨声，在记忆长河之上回荡起层层回声。
女孩变成了少女，而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
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少年。
少女不再任性骄纵，仿佛一夜之间有了自己的忧愁，偶尔会偷偷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却不再随意倾吐心事。
少年有些困惑，可他从来不问。
后来京城里的人送来了一封信，还有几个人。
少女要出嫁了，作为不属于她的那个家族的政治筹码。
少年第一次喝了酒，喝了一夜也不曾醉，最后他消失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八年来朝夕相伴的影子失踪了，少女急疯了，她一边哭得不能自已，一边在庄子里四处搜寻，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她拿着刀搁在自己腕上，誓死也不肯答应嫁人，直到那些人拿着赵婆的性命要挟。
少年逃了。
少女带着泪走出大门，回头再望一眼寂寥的庄子。从此以后，这里是否只有一个瞎眼婆子孤独终老了？而她的人生，她的前路，是不是也将不属于自己？她再也没地方撒娇使小性子，她再也不能抽噎着抱住他求安慰，她再也看不到那人靠在树下假寐的慵懒姿态，她是否……再也见不到他？
为何生活从来不肯让她如意？可笑而可怜，可悲又可叹。少女无声地仰头大笑，看着眼前火红的花轿，听着身后嘈杂的鞭炮声，感受着四周冰冷的热闹，脚步一个趔趄，差点狼狈跌倒，可身边有人把着她的胳膊，不允许她丢人。
现如今，竟是如此身不由己？
她不要了还不行么？爹爹也好，京城也罢，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她只求一面就好，哪怕让她最后再见一面，证明这八年的点点滴滴不是她疯魔的幻想。
袖中冰凉的触感令她微微清醒。
是了，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至少现在，还掌握在她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