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张家小良子

5、老妇人

　　那是一个跛脚老婆子，背着一只有点黑、有点脏的竹制大背篓，穿着一件粉色碎花薄衣，衣服有些褪色，上面还有些洗衣粉的白色斑块。
　　老婆子就穿着这身松垮垮的薄衣，背着那只烂背篓，从早到晚，在菜市场里寻找主顾。
　　她的主顾是那些看起来要买大笔货物的年轻人，老婆子知道，这些年轻人最不忍拒绝自己这样风年残烛的老年人了。
　　这是她的小心机，亦是她赖以生存的生活之道。
　　老婆子的丈夫十多年前就没了，喝酒喝得烂醉，被人撞死的。那个货车司机家里有一大票人要养，疲劳驾驶，撞死了人，赔了两万块私了了。她有一个女儿和一套房子。可是女儿却独占了房子把她赶走了。
　　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了。
　　老婆子生活艰难，只能靠给别人背菜挣点小钱当日常补贴，傍晚捡点菜叶子煮来吃也就可以对付一天了。
　　有好些好心人愿意帮她。听说过她故事的年轻人都很气愤，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被女儿抛弃的苦主般，但是他们却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气愤。知道她的生意人什么都不说，他们的生活也不容易，只能在她捡菜叶子的时候假装看不见，扔下一堆还算完好的菜。
　　她在菜市场人群过道中徘徊，看中一个年轻人便站在他旁边，问：“要不要背篼？”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摇头。
　　老婆子不想放弃，悄悄退开一步，顿了几秒，又踩着倾斜的步子跟上年轻人，又问一遍：“给你背菜，背到菜市口，很便宜嘞。”
　　年轻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犹豫一下，同意了，他看着老婆子佝偻的背形皱了皱眉。
　　老婆子生怕他反悔，连忙接过卖菜大婶递过来的芹菜。年轻人没有说话了。
　　看见年轻人向下一个菜贩子走去，老婆子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放下背上的大背篓，把那袋芹菜放进去，接着慢慢蹲下身子，把背篓系带搭在架上，扶着旁边的菜贩子的木板子站起来。
　　显然，她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
　　也有些嫌弃她的菜贩子，不喜欢她四处转悠，挡了自己的顾客，穿得邋里邋遢的实在影响生意。那天有个年轻人跟那菜贩子说，不想在他那儿买菜了，因为总有个死老太婆在旁边“道德绑架”，逼着他请背篓，让他很不舒服。
　　老婆子不知道什么叫“道德绑架”，即使她知道也不会改正，因为这是她赖以生存的生活之道。
　　老婆子看起来真的很老了，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脚步蹒跚，似乎下一步就要栽倒在地。
　　有的人不敢请她，生怕老太太一个不注意，自己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出血”。
　　有的年轻人善良，让老婆子赚钱。那些年轻人会可怜她年纪大了，付酬劳时多给一块两块甚至两倍的酬劳，更夸张的，她还遇到过一个穿服务员白色衣服的年轻小哥给她钱，却不让老婆子背背篓，自己背着一背篓菜走到饭店门口，让老太太慢慢跟在后面。
　　老太太就这样活着，有时候还能吃点好的，比如番茄鸡蛋汤。
　　有一天她的背篓装了个铁轱辘，让她可以放下背篓的时候在地上拖着走。不知道是不是某个心善的捡垃圾大叔帮他装的，还是她攒了点钱终于可以更新自己的固有资产了。
　　老婆子瘦了，也黑了，但她似乎又一直都是那么瘦那么黑。
　　老婆子死了。
　　似乎有点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是被车撞死的。
　　据菜贩子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说，她是在横穿马路时被车撞死的，一背篓菜洒了一地，旁边指指点点，围了一大堆人。
　　老婆子死了很久都没有人过来收尸认领，连请她背菜的最后一任雇主也不敢出面，生怕摊上事，最后还是ZF出面帮忙处置联系家属的。
　　肇事司机逃了，但最后还是被抓到了，赔了老婆子的女儿一笔钱，似乎因为过错先在老婆子违反交通规则，所以赔偿的金额比较少。
　　在老婆子被撞死的马路旁边有一座天桥，供行人来往路过的。
　　还活着的生者们提醒别人不要贪图一时便利而横穿马路，已经逝去的死者被剥夺了话语的权利，在人世间仓惶流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