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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讲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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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过后,所有学校恢复了正常上课。
同镇人口不算多,有一个公立幼儿园和农业产业园区幼儿园,两个小学,一个初中。镇里离县城也就一个小时车程,所以镇上没有高中,上高中的孩子都会去县一中上。
同镇中学的围墙在暑假的时候进行了一番整修,东南角的破洞被修补好。之前经过数届学生攀爬墙皮掉落,露出大块凸出来的石块,更方便熊孩子几步蹬上去翻墙逃课,今年的整修后全部换成了涂了厚厚一层涂料的崭新砖墙。然而,这段新修的灰墙根本挡不住诚心要逃课的初中男生。
“阿笙,我们现在去上网?”
刚上初二就已经长到一米七五在初中生里傲立群雄的板寸男孩已经把书包扔到了墙外,退后几步正要助跑,身后的小伙伴压低声音兴奋地问他,两三个人排在他后面准备随后起跳。
姜柏笙动作一停,欲言又止,看他们一眼,自己又忍不住先笑了。
“我去偷听小学生上课,你们别跟来。”说完动作利落地助跑起跳,腾空之后修长的手臂攀住墙沿用力一拉翻了过去。
后面的男孩们面面相觑,捡起墙角的排球又回到了操场上继续体育课的自由活动。
那头姜柏笙捡起书包拍了拍甩到右肩挂着,双手交叉往脑后一靠,哼着歌大步往同镇小学走去。
姜柏笙的爸爸姜峰是个业余的民乐演奏家,横笛、箫、二胡都很拿手。因为是从同镇下属的羌族村落搬出来的羌族人,羌笛等本族乐器也很熟练。然而花在爱好上的时间越多,在别人眼中就越是个玩物丧志的人。姜柏笙记事以来,他的父母就总是吵架。姜峰以前在镇政府做个普通的科员,不花时间费心思钻营,入职十年都没有升迁。姜柏笙六岁的时候,随着姜峰办公室最后一个和他同年的同事晋升调回县里,他和妻子的夫妻缘分在最激烈的一次大吵中结束了。姜妈妈砸了一地的东西又飞快地带了自己的证件和存折摔门而去,从此没了消息。姜峰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去剃头摊子推了个寸板,给上级递了辞呈,索性辞了职带着姜柏笙去市里,在大学城旁边租了个房子,晚上在音乐学院夜校进修,白天在家庭餐厅帮厨送餐。学了一年,辅修课程修完,姜柏笙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因为户口和经济条件的限制只能带他回镇里。
但姜峰没想到的是姜柏笙居然染上了“网瘾”。餐厅老板人好,他工作和上夜校的时候可以让姜柏笙在店里玩,老板和同事们帮忙看着。暑假的时候恰逢大学生编程大赛C市选拔,理工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几组学生经常中午去店里一直待到晚上十二点打烊,解决中饭晚饭和夜宵。那时候姜柏笙还是个内向听话的孩子,跟十来个大学生相处了近两个月,在大哥哥们的宠爱下渐渐变得愿意跟人交流。选拔赛结束后他们给他做了个小游戏玩,姜柏笙每天耳濡目染,不懂就问,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编程语言,玩了一遍之后居然直接用他们的另一台电脑重写了一遍小游戏的代码。有三个同寝室的男生特别惊喜,从此以后就带着姜柏笙去听一些专业课,或者让大一的学弟接他去旁听基础课。姜峰也和他们熟悉了,从来都只当他们喜欢和孩子玩,自己也忙,就随他们去了。结果回到镇里,有两次姜柏笙偷偷坐车去县城里的网吧,他找了一晚没找到人,急坏了,邻居都跟着找了一夜。这事过后姜峰意识到自己对孩子了解太少,父子两人长谈了一次。他陪儿子去网吧看了他写出来的成果,惊讶得张大了嘴。
因为自己多年来饱尝不被人理解的辛酸,他无法忍受自己的经历在儿子身上重演。姜峰拿出自己打算开饭馆的积蓄购置了几台旧电脑,一台留在前台给儿子专用,牵了网线,把自家一楼腾出来开了个小网吧。自家楼上就有厨房,于是几次包夜客人提出来之后也提供饭食和饮料,同镇的笙笙网咖就这么做起来了。
姜柏笙渐渐长大以后也和自己老爹生出了些惺惺相惜的感情,对于他在民乐上的偏执也十分支持。前段时间隔壁院子的万锋回来说起他们小学来了个好像很厉害的钢琴家当他们的音乐老师,姜峰刚开始还不信,姜柏笙给他在网上一搜,父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真想认识一下这位傅老师。”姜峰感叹一声,自己要做饭又要看店,没有时间,也没有中间人可以帮他介绍。正苦恼呢,姜柏笙问了万锋他们音乐课时间,说体育课跑出去帮他看一眼。
“放心,你儿子逃课技术高超。从来没有因为逃课被叫过家长。”少年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敲键盘,张口就来,带着洋洋得意的语气。
“那是。老子被叫到学校都是因为你上课睡觉在作业本上乱写乱画。”姜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给了儿子一下。
“那是算法。”男孩委屈地揉揉头,瘪嘴哼了一声,“你就放心吧,体育课能耽误啥。反正我不用练体育都能满分。”
在家乡父老当中向来以不靠谱闻名的姜爸爸思索了一会就点点头同意了,上楼做饭前还不放心地反复叮嘱:“千万别被老师发现啊!”
就这样,初二生姜柏笙偷偷溜进了小学一年级学生的音乐课。要是他面前对着一面大镜子,他就会发现即使自己猫着腰从后门蹲着走进去,在教室最后就地坐下,藏在座椅后面,在讲台上钢琴旁的傅老师眼里也是最显眼的一个,而且还刚好闯进了阿华的镜头。
终于等到下课,小朋友们都在慢吞吞收拾书包。资深旁听生姜柏笙伸个懒腰站起来捶了锤大腿,关掉手机录音,朝讲台走去。
傅傲清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全场最大只的小朋友,喊了下课之后东西也没收准备去找他,就看他走到自己面前大方地嘿嘿一笑。
“傅老师,我是来旁听的,叫我阿笙就行。对不起来晚了,没有提前征得你的同意。”他神秘兮兮地环顾了一下,发现邻居万锋小朋友和他的小伙伴们站在一旁盯着他小声讨论,又凑近了一点,捂着嘴透露,“其实是我爸爸想来听课,他是个乐痴,只要听说名师音乐课就想上,但他没时间。我录了一些回去给他听,可以吗?”
“你说你爸爸?”傅傲清正好奇这个小男生怎么会在放学前跑到小学来看他上课,听到这里也被如此随性的家长打败了,“当然可以,不过这节课没讲什么,上次让孩子们给我唱本地童谣,我整理了几首教他们合伴奏。”
“我听着挺好的,比我们小时候瞎唱的版本好听多了。您下次新课什么时候上?”
傅傲清看他好像是认真的,忍不住问出早就想问的话:“你是逃课来的吗?”
“没事!没人发现,我兄弟们都很讲义气,会给我打掩护。”
人民教师傅老师词穷了,虽然他学生时代也很张狂,但他现在还真没法说一声你真棒。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对姜柏笙说:“你跟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吧……”
话还没说完,姜柏笙警觉地抓紧自己书包防备地后退一步,“老师,我千里迢迢来听你上课,诚心诚意地,你可不能出卖我!”
“……”傅傲清看这皮猴就像看小时候的自己,他现在终于理解了当时老师们恨不得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又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打孩子犯法的心情。他突然笑了,动作迅速地拽住姜柏笙的小细胳膊往外走,小男生顿时跳脚,连连求饶。
等他闹了一会,傅傲清才放开他慢悠悠地说出下文:“我去问问我们学校的校长音乐教室周末能不能开放,做个大众讲座,让你爸爸抽出个把小时来参加。你在门口等我,如果他同意,你就不用缺课了。”
姜柏笙哭丧的脸一秒转晴,拍手叫好,“傅老师!您真不愧是一代钢琴名师!中国古典音乐的顶梁柱!您真是想学生之所想!是孩子们的好老师!祖国的好园丁!”
“阿笙是吗?可以了,不用夸了。”
校长听了这件事的始末和傅傲清的申请,也觉得周末做讲座是个好事。
“会不会太麻烦傅老师?周末不用回市里吗?”
“不会。我既然来了就想多做一些实事,只要有人感兴趣我就很开心。况且,我也需要一个和当地音乐人交流的平台。还要麻烦您和李大爷了。”李大爷是学校门卫。
“那行。就这周六晚上七点?这个时间大家都会出来遛弯,我提前给您宣传宣传。”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姜峰听儿子回来一说非常惊喜,连着夸了傅傲清好几句,这几天晚上都让儿子看着店,兴冲冲地把自己的乐器都翻出来操练起来,说要给傅傲清露一手。校长第一个通知了赵虎,赵虎转头就兴奋地通知了乐队的哥仨,那边镇尾的仓库里也关起门训练了起来。王老师听说这件事后家里小女孩特别开心,一一班一下课就看见五人团凑在一起写写画画,要承包傅老师讲座的海报。一周之内这张海报传遍了同镇人的朋友圈,大家一想对呀,傅老师来了一小这么久都是给小学生上课,自己还没听过呢,本就没有多少饭后娱乐项目的男女老少都决定来凑个热闹。
终于到了周六,姜峰让姜柏笙看着店,自己早早的就等在一小门口。不一会门口就汇聚了一大帮人,六点四十五匆匆赶来开大门的李大爷都惊呆了,急忙喊着让让往里挤,还一边跟人群里的大妈聊天。
“春花,今天没去跳舞?”
“大家都来,我和老姐妹也要来看看,不能落伍啊。”
等到了七点,傅傲清准时到音乐教室也惊呆了,教室门口就围了一大圈人,他自己根本进不去。等他好不容易挤进了教室,发现教室的空地都是带着小马扎过来自己找座的人,一直坐到了讲台前。
一个小讲座获得了居民们那么高的关注,傅傲清心里也很高兴。他在琴凳上坐下,跟大家致意,赵虎和三个小伙子在讲台边跟他挥手还吹了声口哨。傅傲清准备讲座的时候就不打算讲乐理,他正好最近通过孩子们了解了同镇当地的童谣和民歌,把他修改的每一个版本都弹给大家听,一边生动地讲述这些曲子里和其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曲相似的和弦,和大家互动问问有什么意见,当场就即兴修改一小段,更贴近本地的习惯,全场不知不觉就跟着哼唱起来。
很快欢乐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傅傲清最后想请一个人哼一段旋律,他给大家根据这个旋律即兴演奏。姜峰直接站起来,拿出今天带在身边的羌笛,模拟了一段羌族的二声部山歌古纳。傅傲清听了一小段就理解了,抬手跟上,模拟其中一个声部,二人用不同的乐器交锋,时而柔顺绵长如山涧,时而又缠绵如青年男女隔却重重山峰吐露心事。最后一个小节节奏加快,全场气氛热到顶峰,所有人打着拍子哼出来,被儿子接到镇上颐养天年的羌族大爷随着旋律伴出了羌族语言的山歌,赵虎等人也站起来哼唱和声。
傅傲清弹下最后一个音阶结束了这段酣畅淋漓的大合奏,扬起的手还停在空中,笑着喘气。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小小的音乐教室,全场的观众都兴奋地欢呼。人群中似乎还有人站起来喊着谁的名字,王婷婷和童虎几个小孩子站在前排举起小胳膊蹦起来。然而对于傅傲清来说,这些喧嚣他似乎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像激烈的急板,在热烈地叫嚣着他对音乐最初的渴望。
他身体里走丢的一部分似乎在那一刻回归了灵魂。
他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和14岁在自己的专场上完成第一首和管弦乐队合奏的协奏曲时的笑容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