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钢琴协奏曲》铜鱼灯

4、相亲

　　“西方古典音乐在历史上大概经历了五个时期的发展：中世纪、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主义、浪漫主义。你们现在还没有学历史，也许没有什么直观的印象，我来给你们弹一下。中世纪的风格大概是这样……”
　　崭新的音乐教室里一改往日的欢声笑语，年轻男人坐在钢琴前讲古典音乐的历史，窗外热风将一声声蝉鸣送进来，座位上的孩子们一个靠着一个早已睡熟，童虎甚至发出细微的鼾声，口水顺着嘴角滴到衣领上。
　　傅傲清一个一个讲来，时不时配合着弹一段，从巴赫讲到了现代流派，可惜他的听众是连社会课都还没开始上的小一学生，谁也不感兴趣。他也是之前气昏了头，想做一个科普。自从朱星星叫他去了厂里的庆功宴，天天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人都问他以前在外国的肖老师那学琴不容易吧，甚至还有把他的姓记成肖，老远就叫肖老师好的。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都怪那个奇怪的女老板，莫名其妙地作什么比喻！要是再见到她，他一定，他一定，把今天的历史课给她好好上一遍！
　　等他把简史通拉一遍已经超过正式下课时间二十分钟了。他赶紧给孩子们放学，交代好放学安全事项，摄影师阿华为了赶末班车已经先一步离开了，甩给他一个Gopro。关好琴盖收拾好东西出门，食堂阿姨已经下班了。小学门口小卖部的陈大爷正在清点柜台里的存货为关门做准备，看到傅傲清大步走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傅老师，今天这么晚啊。买点啥？晚饭没吃吧？”
　　“您好。还没有，您这还有泡面和火腿肠吗？多拿两包吧。”
　　“有，不过您以后要是没赶上小学食堂，园区食堂有一个临街的外卖窗口会开到凌晨一点，方便偶尔加班的同志，您可以去那买点，比较有营养。”
　　傅傲清谢过，陈大爷正在给他装袋，他的视线扫到玻璃柜台上万锋和童虎曾经给他强烈推荐过的西瓜夹心泡泡糖。他签下合同后就开始戒烟，正好最近口香糖嚼完了，就让陈大爷包了十颗准备回去嚼着玩。走到半路太饿了，拿出一颗放到嘴里先嚼着。别说，零食这方面童虎小朋友绝对是测评专家，傅傲清还是第一次嚼夹心的泡泡糖，咬下之后果味从里蹦出来的感觉还挺让人愉悦的。他正甩着袋子悠悠闲闲地往招待所走，时不时按着小时候的回忆吹个泡泡。轻松的心情直到在园区门口遇到朱星星一个人走出来，随着吹出的泡泡“啪”地一声消失。
　　“傅老师！真巧！刚放学吗？还没吃饭吧？”比他矮二十公分的女人今天没有穿职业装，简单的T恤扎进高腰牛仔裤里，马尾高高地扎在脑后，眉眼弯弯，看上去像个亲和力满分的邻家小妹妹，“哟，泡泡糖啊，挺有童趣。”
　　傅傲清本来拉下来的脸听到这句话又开始不自然地泛红了。他握拳抵在嘴，清了一下喉咙，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您好。时代发展太快了，现在小学生喜欢的东西已经和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既然要和他们做朋友还是要了解一下现在流行什么零食。”他看朱星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打算再开口问他什么，他可不想被她扯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局面里，赶紧抢先说，“朱老板还有事吧，我就先走一步了，回见。”说完就打算大步开溜。
　　朱星星先愣了一下，看到他的动作忍不住失笑，后撤一大步挡在他面前，身子往前探了探看清楚他袋子里泡面包装，笑眯眯地开口：“傅老师晚饭打算吃泡面吗？这对身体可不好。”说着还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您的伤刚好一些。”她看傅傲清已经很不耐烦了，表情难过地叹了一声，“都怪我，挡了您的路害您受伤不说，竟然连这些细节都忘了，让您病着居然只能吃泡面，我心里真是内疚地难受。”
　　傅傲清虽然知道这又是她的套路，但他从小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然也不能签到林群杰的公司。他的教养让他对着一张自责到好像要哭的小脸他实在是说不出狠话，何况别人是关心自己。他突然觉得朱星星一个人的杀伤力能和青团五人组相提并论，都是来克他的。他烦躁地挠挠头，摸出包装纸吐出嚼得没味的泡泡糖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站回朱星星面前，也不像上一次一样还说几句场面话安慰她几句，只是抛出一个疑问的眼神等着她的下文。
　　朱星星越来越觉得他好玩，不知道再来几次他会不会就能直接告诉她别装了。但他还是太单纯了。“傅老师，刚好我也准备去吃饭，您一定要赏脸让我请您好好吃一顿。同镇的特色您还没尝过吧？赖家私房菜做的风味最好，就当我为您接风了。您的拍摄素材也一定需要一些美食的片段吧，有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给您介绍，说不定能帮上忙。您看，就一起过去？”
　　后面这个理由让傅傲清犹豫了。他和阿华确实还没好好拍过当地美食，朱星星是他接触过的当地人里普通话最标准的，几乎没有口音，由她介绍也许能给后期省点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朱老板，真谢谢您。”
　　后来傅傲清觉得自己要是知道去了是那样尴尬的局面，他一定把所有泡泡糖塞到当时的自己嘴里免得祸从口出。

　　他们一进包间就看到邵梅和一个白衬衣蓝色领带的商务眼镜男已经坐在里面。邵梅看到他很惊讶，碍于旁边的人也没说什么，只管招呼他们入座。
　　“介绍一下，这位陆成先生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成和酒庄的陆总，我大学同班同学的高中学长，在上海积累多年最近才回C市定居，今天在邻乡考察葡萄种植园。”邵梅看到朱星星素面朝天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她都提前交代她要好好打扮一下，这位陆总很讲究生活品质和形式感，结果她偏偏随便穿个T恤就来了，她简直像有个叛逆期的女儿一样操心。
　　“这位就是我们朱总，曾经的高考理科市状元，在S大在读期间就开始创业，现在事业渐渐稳定，同镇绿色食品产业园的厂都有朱总的注资，也是家鲜科技的董事长。”
　　陆成本来就对这个相亲抱有怀疑，在看到朱星星朴素的着装和未施粉黛的脸的时候就皱起了眉。他刚回市里，许多人脉需要打通，参加了数不清的应酬，在其中一个酒局里认识了邵梅，聊下来发现他们有共同的好友。邵梅极力推崇自己这位年轻有为的上司，他也没想到占领西南地区生鲜网络配送市场的家鲜的董事长居然是个26岁的小姑娘，本来有兴趣想结识一下，结果被告知这位品味独特的朱总长期驻守在一个乡镇的厂区。邵梅邀请他几次了，话里话外都是奔着相亲的意思。他也没表态，在坚持要回C市时交往多年的女友就和他和平分手了，正好也是单身，就趁着考察的机会见个面。他以为就算是住在乡下，能在四年时间就把家鲜做大的领导人也一定不俗，但他觉得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看起来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虽然长相很漂亮，看起来很有灵气，但陆成长期浸淫在都市名利场，习惯于跟各色衣着光鲜豪车往来的饮食男女打交道，面对这类土到脱俗隐于乡下的人，他直觉就很难聊得通。
　　“旁边这位是……”
　　邵梅话没说完，就被朱星星打断：“这是同镇第一小学的支教老师，我的朋友，傅老师。”朱星星朝陆成伸出手，礼节性地短暂交握，“刚好在路上遇到，傅老师还没吃饭，我就邀请了他，人多热闹，您不介意吧？”
　　傅傲清只得伸出手，“您好，陆先生。”他又以为就是两个人随意吃一顿家常菜，结果一进包间气氛不太对劲，也不太像普通的接待应酬，人少得只有他们四个，如果他今天没有刚好碰到朱星星，就只有三个人，怎么看怎么像……相亲。
　　她相亲，关他什么事？
　　“傅老师您好。”陆成起初看朱星星身后跟着个衬衣西裤的男人还以为是她的下属，没想到是个乡镇小学的老师。他正在琢磨这个人出现在这场饭局的原因，又一边觉得朱星星果然是在乡下呆惯了，交际圈都是他从来不屑一顾的那类乡下人，尽管这个男人长相身材好看得像明星艺人，在这个环境下显得突兀。
　　“您请坐，大家都坐。”朱星星招呼了一句，又冲门外喊，“小妹妹，麻烦给我们上菜。”声音颇大，陆成强忍着心中的不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餐具。朱星星注意到了，笑了笑，也故意没管他，偏过头跟傅傲清说话。
　　“傅老师，我给您介绍一下，赖家私房菜不仅是同镇最具代表性的餐馆，地方特色菜都有，而且卫生条件也是镇上饭馆里最好的，餐具全消过毒，您放心使用。”
　　陆成心中有一些尴尬。他还真不觉得一个镇上的小饭馆卫生能好到哪里去。但也默默地把手绢收了起来。
　　傅傲清干笑两声，假模假样地谢过朱星星，说他不介意。既然来都来了，他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默默陪她吃完一场饭就行了，但这个女人不对她的相亲对象献殷勤，老是招呼他做什么。
　　邵梅愁得叹了口气。她一看就知道今天是不成了。朱星星这么面面俱到的生意人，在往常的饭局上，她要是想给谁做脸，绝对各方面细节照顾到位，跟对方相谈甚欢甚至推杯换盏都完全没有问题，许多个单子都是这么签下来的。她今天没交代一声就拉了一个不相干的傅老师来，还不给这位陆总面子，确实少见，看来不仅仅是没有兴趣，她十有八九是有些反感这位了。都怪她，只觉得难得陆成三十的年纪又事业有成，长相举止斯斯文文的，会是朱星星喜欢的类型，但她忘了两人的生活哲学完全相反。她家小老板这个人精第一眼就能看明白。
　　“朱总平时在镇上，空闲的时候都喜欢做什么呢？”陆成主动打破沉默。他也感觉到这位年轻的朱总对他并不热情，心里不快。他都屈就她到一个乡下小馆子赴约，她这样的……还有什么不满。
　　“让陆总见笑了。乡下确实没什么娱乐活动，闲着没事就在田间地头散散步，回去早早就睡了。不像陆总在市里，选择总是很多的。”朱星星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回答。
　　“那您选择常驻同镇的缘由是什么呢？方便聊吗？说实话我有些好奇。”陆成听出朱星星话中有话，反问道。他确实也很好奇为什么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会放着城市便利发达的生活不要反而往山里钻。
　　“不知我们邵总有没有跟您提过，我就是同镇人。”她微笑着直视陆成的眼睛礼貌地回话，“大概小地方长大的人就是这样，在外面打拼，也还是记挂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不怕陆总笑话，我这个人出去见了一圈市面，装着都市精英的样子，总是让我不自在，早早就想回家种地了。所幸我还有几位可靠的合作伙伴，让我这个闲人不至于吃不起饭。”
　　“朱总年纪轻轻又才华无限，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陆总过奖了，我这人一路走来纯属走运，还全靠各路朋友帮忙。”朱星星拿纸巾擦擦嘴，今天这顿饭她是没有食欲了，可惜了这桌好菜，“人各有志，做个乡镇企业家在我们这里也挺风光的。”她看陆成几乎不动筷子，还是觉得可惜，伸手夹了一片嫩滑的青花椒鱼给旁边一言不吭默默吃饭的傅傲清。
　　对方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吃饭。
　　朱星星好像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介绍了一句，“傅老师您刚来不久，尝尝同镇的特色菜，他们家的鱼做得麻辣鲜香，嫩滑爽口。”她又把视线转向陆成，“陆总也不妨试试。”
　　场面一度沉默，邵梅另起了一个话头想要挽救挽救，陆成兴致缺缺地应付几句。转眼就看到朱星星又给傅傲清夹了一块小炒肉，轻声细语地凑近了问他需不需要添饭。
　　谁还不是个大忙人了？她当他就有时间来陪她演一场无聊的戏码吗！陆成说自己还有别的应酬，起身告罪，司机一直等在门口，几个人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坐上车扬长而去。
　　朱星星脸上的社交微笑还没撤下来，就感觉到背后邵梅的怒气。
　　“朱总，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傅傲清站在几步外的台阶上作壁上观，他也不想再成为朱星星的道具了。天知道他只是想吃顿饭，结果朱星星席间各种突兀的举动让他预感今晚会积食。他就等着朱星星跟邵梅掰扯完他好打个招呼就自己回去。
　　“梅姐，结完账就回市里吧。难得周末姐夫该想你了。下周见。”
　　傅傲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星星迅速拉住手腕走了。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朱星星才在傅傲清的提醒下放开了手。
　　“抱歉，刚刚走神了。”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不是故意要拉着不放。”
　　谁知道这又是真的还是假的。傅傲清不以为然，他已经受骗多次了。“朱老板，您应该早跟我说清楚，您的私人聚会我就不便出现了。毕竟我们不熟。您要做戏给人看也不该找我。”
　　“啊，我是真的想请您尝尝美食，应付陆总只是顺便，谁让今天赶巧了不是。”
　　“朱星星！别扯了！你有一句真话吗！”
　　傅傲清忍不了了，对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他也不想顾及面子了。
　　面前这张俊脸被气得爬上些许红晕，剑眉蹙起来，眼神里都是控诉，朱星星有一瞬间怔愣，随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以为这位一直爱装淡定的傅老师不会生气呢。
　　还是有可爱之处的嘛。
　　“对不起，在路上遇到您时我是有预谋的。但想请您吃饭确实是真心的。”
　　傅傲清扭过头，他不想看女孩道歉时真诚的眼神，再心软就让他被鹅再追一次！
　　“傅老师，您刚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也觉得乡下不好吗？”走了一段她突然问道。
　　傅傲清看了她一眼，朱星星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水田里若隐若现穿梭的鸭子，漫不经心地问他。
　　“没有，我随遇而安，哪里都好。”其实他是对生活失去了期待，每天麻木地维持生命，做别人叫自己做的事而已。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孩，想了想回答道，“你也别把那位陆总的话放在心上。大千世界，人和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没有一个人的看法对另一个成长环境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人来说是正确的。你的选择总有你的理由。”
　　朱星星笑了一声，停下脚步望着他，看他也停下疑惑地转身。晚风拂过两边还没来得及收的最后一波秋稻，吹停了奄奄一息的蝉鸣，也轻轻撩起两人的衣角。
　　“傅老师，您也是个谎话高手。”女孩抬起手把挡住眼睛鬓发拢在耳后，笑着说，“不过，您还真是个善良的人。”

作者有话说

　　争取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