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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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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傲清趴在床上用童虎硬要回家拿过来送给他的滚轮按摩器抻筋。躲闪的那一下确实把腰给扭到了。他的宿舍是在顶楼五楼的一个两室一厅套间,另一个房间住着摄影师阿华,回市里拍别的活了,说好下周一回。回想当时的场面,傅傲清懊恼地低吼一声,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头。
鹅被赶跑以后,对面的战斗女神笑眯眯地把杆子还回店里,正要过来跟他说话,那五个孩子已经追上来,拽着他的手和裤腿急冲冲地问他有没有事。他一边拿手挡在额头上,一边敷衍着扯着裤腿往边上走,想要悄悄地躲开她回到宿舍去。
“这位老师,”女孩子拉着她姐姐模样的女人迅速拦住他,“刚才对不起,我们没看路,害您扭伤。您稍等一下,我叫司机过来一起送您去卫生所先处理一下,如有需要立即赶往县医院。真的非常抱歉。”
太丢人了!“不用不用,没事没事,客气客气。”他平静了一段时间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脸红得飞快,几乎是逃也似的挡着脸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
五个孩子和两个大人站在原地看着他快步离开。接下来的这个气人的对话他就没听到了。赵自华转身冲朱星星咧嘴笑,“星星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又耸耸肩,指着傅傲清离开的方向,“新来的音乐老师挺没趣的,还没怎么玩呢就喊着要走。”
朱星星捏捏他的脸,“不可以背后议论别人。”让邵梅把自己包里常备的糖和巧克力发给孩子们,原本跟她不熟的四个孩子得了糖果也朝她聚过去,一边吃一边默默打量她。朱星星杏眼眨了眨,笑着冲所有小朋友轻轻挥手,最后摸摸赵自华的头,“这次的礼物明天钱叔叔给你们送去。要乖,开玩笑不能过分。”
“放心吧,鹅又不是我们放的,他自己运气不好碰到的。”赵自华不耐烦地钻出来,招呼着小伙伴要走,“傅老师人不精明,虽然没劲了点,还是很好说话的。我们走了,刚抓的蚂蚱都跑洒了。”
孩子们一窝蜂走了,邵梅还惊魂未定,手肘撞撞朱星星,小心地问:“那个老师没事吧?刚刚好像扭得挺严重啊,走路都那样了……不送他去医院真的好吗?”
朱星星刚下车的疲惫早已被赶走,眼睛亮亮地看着前面,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她想了一会,突然弯起嘴角:“确实不好,我们应该主动探望一下。”
邵梅一个白眼,刚刚还说赵自华呢,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能把他俩同时遇上,这位傅老师很让人同情。
傅傲清趴着趴着有些迷糊,半梦半醒中好像看到了前年在香港演奏后和乐团聚餐前偷偷去旺角吃烧鹅的画面,是香港出生的费城爱乐指挥孙之州推荐的店,说是十分想念,让傅傲清一定去感受一下。吃确实是好吃,傅傲清正梦到一口咬下去,还没尝出味,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鹅叫,全店的烧鹅都站了起来,抖一抖脱掉了金黄色的酥壳抖出白色羽毛,哇哇乱叫着追咬店里的顾客。门口被逃命的人群堵死,傅傲清感觉自己在拍旁边的玻璃墙对外面的路人求救,拍得砰砰响,一下就惊醒,一个猛地起身,扭伤的地方疼得他摔回床上。
“傅老师!傅老师!没事吧?怎么样了?”听到他的痛呼和发出的响声,敲门声更频繁,门外也开始唤他。
什么人这么热心!傅傲清难受地踹了几下薄被,装睡几秒门外还在喊,认命地掀开被子撑着腰下床开门。一开门就是一个巨大的毛绒狗头杵在脸前,傅傲清一只手拨开它,看到刚刚见过印象深刻的一张小巧的笑脸,她的身后还有两个手里提东西的人。
“傅老师,刚刚撞到您真是过意不去,所以请了黄医生来出诊,给您看看,再让吴所长带我来道歉。”话中提到的两人手里提了好些水果花篮,一人背着药箱,没手给他打招呼,就冲他笑笑。朱星星又说:“一直没有机会自我介绍,我是晨星食品加工厂的老板,也是这个招待所的老板。我叫朱星星。”热情的笑脸礼貌的说辞让傅傲清不好意思板脸,正准备回话,朱星星抖抖手上一人高的毛绒柴犬,“这是今天在C市买的,正好给傅老师靠腰用,祝您早日康复。傅老师,让黄医生进去给您检查检查?这都到门口了。”
三人一齐看着傅傲清,眼中期盼。傅傲清无可奈何,客套了一番,让出通道请他们进去。黄医生让傅傲清趴在床上,站在床边撸起袖子就要往傅傲清的痛处下手。傅傲清大惊失色,连忙拉住他,尴尬地问朱星星:“朱老板肯定很忙吧?您先回吧,这一点都不要紧,也不是您的错。”
朱星星环顾完整个房间,把毛绒狗放在沙发上,热情地回答他:“傅老师别客气,是我们有错在先,应该陪您检查检查。况且我就住在隔壁的套房,就十步的脚程,不耽误事。黄医生您继续吧。”
“好嘞!您这会疼吗?”两个手指按下去。
“不疼。”轻轻皱眉。
“这儿呢?”
“……不”咬紧牙关。
“按这儿呢?”
“啊!!!!”
黄医生收回手,语气轻松地说:“傅老师,朱老板,没有伤到骨头,可能是软组织挫伤,我这两副膏药贴贴就好。傅老师注意这两天不要使劲,修养一周,基本就恢复了。”
傅傲清头埋在枕头里不想出来。一天之内在同一个陌生女孩面前丢脸两次,傅傲清恨不得这位朱老板马上离开这里忘记这些尴尬事。他酷帅的形象好像跟这个镇子犯冲,早就掉得渣都不剩。
“傅老师?”傅傲清正在懊恼,朱星星突然凑近他的耳朵叫他,吓了他一跳。傅傲清冷着脸防备地看着她,朱星星被他逗乐了,一声悦耳的笑声从傅傲清耳边刮过,突然让他心里发慌。“别紧张,想邀请您吃个晚饭。”
松了一口气,傅傲清想他都卧床了,应该容易拒绝:“哦,那我就不……”
“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吧!您今天一直在拒绝我,可见您没有原谅我。”可爱的笑脸突然拉了下来,垂眼盯着地板两手交叠,“我真是没用,赔礼道歉也做不好。连光辉伟大的人民教师都无法原谅我,简直是犯了大错。人品出了问题,生意肯定也做不好了吧……”
傅傲清一脸问号???这个女人有什么事?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真是不配……”
“我去!我去!你别说了!”
眼前的人立马眉开眼笑,还给他掖了被角,开心地留下一句六点来接就和医生、招待所所长走了。
傅傲清把脸抬高深呼吸了三次,以前搭话的女人看见他板着脸拒绝不接话就自讨没趣走了,这位女老板是怎么回事。他感觉很累,把膏药找出来贴上,趴着就睡了,说不定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梦呢。
然而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这个女人果然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也许是在什么小餐馆只有他们两个人随便应付一下就能回来休息,可是现在这个场面是不是过于宏大了啊!
这看起来三四十桌的酒席是怎么个说法!
朱星星在众目睽睽之下领着表情僵硬的傅傲清坐在了上首第一桌主位,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拿起桌上的话筒,直觉不妙。
“各位同事,兄弟姐妹叔叔阿姨,今天是我们厂第两百一十五次大单签约庆功暨赶工前动员酬工大会!今天的主菜是蟹,大家随意享用,还是老规矩,酒只能喝低度青梅酒,结束之后可以在食堂窗口领取没轮得上添加的饭菜带回家。”朱星星利索地说完开场白,一阵热烈的掌声接踵而至。她愉悦地一笑,手掌摊向身旁的傅傲清,“这位想必各位多多少少都认识了,C市前来我们同镇支教的傅老师,一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大师!”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还有人发出惊叹声,傅傲清只能配合着起身,僵硬地扯开嘴角笑笑,点头致意。
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着?傅傲清盯着远处的灯光,感觉自己已经记忆模糊了。
“傅老师少年成名,钢琴天才,从小比赛都拿奖。国内的奖拿完之后就拿遍了国外的奖,非常了得。傅老师最擅长的曲目是……”
朱星星好像有点卡壳,偏头看着傅傲清眨眨眼。傅傲清僵硬的表情快绷不住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起这个话头做什么!绝不想自己出丑的傅傲清没有出声,笑看朱星星怎么圆这个场。
“对了,是肖邦!肖邦大家知道吧?钢琴诗人,一生创作了很多杰作,傅老师最擅长的就是演奏这位肖邦大师的作品,每一首都能弹出精髓,弹出情感,弹出浪漫诗意。”
傅傲清很意外。虽然介绍很直白,但她知道他成年之后多数演奏的乐曲还是让他很惊讶。他以为她完全不了解古典音乐,也完全不了解他,就像镇子上其他人一样。但接下来的说辞立马把这刷回来的好感又赶跑了。
“我们都说,阅读是在与作者交流。那么傅老师演奏肖邦创作的钢琴曲演奏得那么出色,就是因为他读懂了肖邦,与肖邦的交流颇深,深得他的真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老师就像是肖邦大师最得意的传人,最骄傲的弟子!让我们敬傅老师!感谢这么有成就的傅老师到我们乡镇来振兴音乐基础教育!”
“敬傅老师!”
“敬肖老师!”
“肖老师是谁啊?”
“不知道啊,小老板不是说是傅老师的老师吗?老师的老师,那肯定特厉害。”
“……”傅傲清只得端起酒杯,整个席间都坐如针毡。之前差点撞到他的邵梅席间有意无意地在打量他,有几个部门主管样子的中年男人找各种话题跟他套近乎,旁敲侧击他与朱星星的关系。朱星星多数时间不在席上,端着杯子四处敬酒去了。到傅傲清这里敬酒的人也不少,当他听到有来敬酒的叔叔阿姨问他他都享誉国际了他的肖老师是什么级别的大师,傅傲清盯着远处谈笑风生的朱星星,已经大半年没有过情绪波动的傅傲清久违地体验了一把气闷的感觉。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什么女神,都是假象,真是个奇奇怪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