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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之为言,苟亦无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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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令递上一枚小小的令牌,正反均未有何异常,只在侧面有两处不太明显的凹槽,握在手掌里刚好能感受得到。
师服心中惊愕:“快,叫他进来。”门令还未出门,师服又补了一句,“走侧门。”
来人穿着黑斗篷,罩住大半张脸,见了师服先行礼,单手翻转握拳伏地,不是寻常的礼数。
师服叫他起身,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小的听到一首诗,觉得不妥,特来请大夫示下。”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册诗卷递上。
师服展开读道:
“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扬之水,白石粼粼。我闻有命,不敢以告人。”
合上诗卷,师服心中暗道不好,赶紧前去禀报晋侯。
“消息可真?”晋侯悠悠道。
“军营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
晋侯把玩着手里的玉连环,不太在意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曲沃君想谋反?”
“不是想谋反,是马上就要谋反了。”对于晋侯的态度,师服很着急。
“你说此诗是从哪里来的?”
“老夫安插在晋军右营里的探子回报,说是听到一名晋军兵士唱的。”
听了这话,晋侯放下手里的玉连环,盯着师服道:“你在军营里安插了暗探?”
师服没有想到晋侯的重点居然放在了这个上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安插暗探的?除了军营,还有什么地方有?他们听命于谁?”晋侯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叫师服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暗探都是先君文侯部署的,老臣只是负责收集他们得到的信息。”师服有些心虚,文侯难道没有告诉他儿子这些暗探的事吗?
晋侯走到师服面前,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叹道:“原来如此,那是孤多虑了。”
“君侯,当下要紧的是赶紧派兵曲沃……”
“大夫一心为国,孤甚为感激,还请大夫饮口茶,慢慢道来。”晋侯说罢,示意侍者给师服烹茶。
“君侯体谅,臣惶恐,可时不我待,还请君侯速下决断。”师服跟上晋侯的脚步,步步紧逼。
晋侯有意与他保持距离,故意推开他去拿茶杯:“诶,不急着这一会的功夫,应敌之策须得仔细考量过方才能用,大夫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说罢,亲自奉上一盏茶,盯着师服叫他喝。
师服迟疑了一下,还是抿了一口,晋侯复又回到他的座位,敛衣端坐,一副准备听师服好好分析一番的样子。
还没说几句,师服忽然觉得喉咙里很痒,止不住地咳起来,晋侯连忙起身帮他顺气,一边关切地问道:“大夫这是怎么了?”
“无妨……可能……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看师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晋侯连忙叫侍从好生送他回去,师服满肚子话只咳得出,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先行回府。
晋侯冷笑一声:“一点桃子毛就受不住了,你也没什么能耐嘛。”
晋侯看了看桌案上的玉连环,七个玉环套在一起,他解了许多日都未曾解开,又加上师服这档子事,心中烦闷得很,用力一掷,将玉环砸碎了。
“去叫潘父过来。”
潘父打听到晋侯不开心,便带了名舞女一道,叫她在外头候着。
一进去,晋侯正歪在软垫上,一名侍从给他按头,一名侍从给他按腿。
“你们都退下吧。”
晋侯遣散众人,显然是有话要对潘父讲,潘父主动上前,接过侍从手中的木槌,轻轻替他敲着腿。
晋侯迷着眼,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跟潘父发问:“师服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冷不丁忽然一句话,叫潘父有些摸不着头脑。
“潘父愚钝,不知君侯所指何事?”
晋侯睁开眼,看着潘父道:“孤原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父侯在各机要处安插有暗探,今日方才知晓,他竟然也知道,而那些暗探竟还有直接听命于他的。”晋侯的语气不好,甚至含了几分愤怒。
潘父惊叹,这样大的秘密他还是头一遭听说。
晋侯继续说道:“方才孤听他说起军营的暗探,背后一阵发凉,他到底知道多少?或者说他究竟有多大的势力?”
潘父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赶紧跪下请罪:“这些本不该微臣听说的,微臣什么都没听到。”
晋侯按了按脑袋,他本来就不喜欢思考复杂的事情,这些事情更是叫他头疼。
“无妨,既是孤亲自说与你的,自是有孤的道理。”晋侯虚扶一下,示意他起身,“孤不敢再相信这帮老臣了,思来想去,满朝之中只有你是孤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又是如此懂孤的心意,孤此刻只敢信你。”
听闻此语,潘父内心窃喜,有君侯撑腰,自己终于不用唯唯诺诺地缩在那帮老臣身后了,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潘父惶恐,潘父恐担不起君侯的重用。”
“潘卿不必过谦。”晋侯把师服送来的诗卷拿给潘父,“他说此诗直指曲沃君反叛,孤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潘父展开读了,心里有些发虚,曲沃君要做什么他不太清楚,但他清楚的是,自己还有个女儿在曲沃,若是君侯认定曲沃谋反,细细查去,只怕那帮老臣不会放过他。
“服大夫说,此诗是从何而来?”
“晋军营内。”
潘父装模作样地分析:“也就是说,此诗并不是曲沃传过来的,那晋军中人又是如何得知百里之外的曲沃君要谋反呢?”
晋侯点点头:“正是此处,孤想不明白。”
潘父脑海中转的飞快:“有没有可能此诗是有人刻意伪造,以此来陷害曲沃君?”
“为何要陷害?”
潘父努力去设想每一种可能,终于找到了能说服晋侯的一种:“离间,许是有人对晋国存有非分之想,想从内部叫我们先乱起来,他们再趁机攻城。”
晋侯一拍大腿:“有道理,我晋国居于富庶之地,很多诸侯国欲分我土地,夺我城池,孤也头痛得紧,想来定是郑国或者赵国,卫国、燕国也有可能,他们对我们晋国觊觎已久,说不准就是他们的计谋。”
潘父偷偷擦了一把冷汗,这样算是糊弄过去了吗?
晋侯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若是咱们内部先打起来,损耗了实力,他们再从外头攻城可就容易多了,还好孤发现得早,没有叫他们得逞。师服呀师服,你差点害死我,多亏了潘父机智。”
潘父干笑着:“是君侯英明。”
“好了,孤心里头畅快多了,师服有错,那桃毛也能叫他消停几天了。”
潘父见状,连忙转移晋侯的注意力:“君侯,前些日子,微臣寻得了一名舞女,君侯可要解解乏?”
晋侯兴奋地挥手:“叫她进来。”
潘父还想叫他宽心,略一思量,便命人取了琴,亲自弹唱: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采葑采葑,首阳之东。人之为言,苟亦无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
舞女伴着他的歌声,踩着律点起舞,或旋或跳,或柔或刚,晋侯看了很是入迷。
一曲罢,晋侯摆手叫好:“这歌不错,从前孤竟不知潘卿有如此才干。‘人之为言,苟亦无信’,潘卿之意孤明白了,孤不会轻信于人,受人摆布。”
这番夸奖叫潘父很是受用,连忙起身谢恩:“君侯过奖了。”
晋侯又指了那名舞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君侯的话,婢子阿阮。”
“过来,给孤斟酒。”
潘父朝阿阮使了个眼色,阿阮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跪坐到晋侯身旁,刚准备拿起酒樽,手就被晋侯握住了。
潘父默默地退了出去,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师服听闻晋侯轻信了潘父的劝诫,对曲沃放松戒备,顾不上老病的身体,赶去上谏:“潘父是曲沃人,他的话不可全信。”
晋侯不以为然:“他这些年很少回曲沃,也未曾听闻他与叔父有往来,不妨事的。”
“老臣知道君侯器重潘父,但事关重大,老臣不得不请君侯谨慎。当年分封曲沃君,老臣就曾谏言,曲沃地大物美,若曲沃君失控谋逆,恐危及君侯及晋国的基业,近日看来,老臣的担忧果然有理,还请君侯速下决断。”师服情绪激动,加之病症未愈,说完这句话咳了好久,险些站不住。
晋侯也不想招惹他,毕竟是四朝老臣,说起道理来谁都抵不住,连忙告降:“大夫说的是,是本侯糊涂了,但如大夫所说,事关重大,但他毕竟是本侯的亲叔父,有确凿证据之前也不好轻举妄动,不如本侯派个探子去瞧瞧?”
晋侯请示的语气让师服舒心了许多,顺足了气以后方才缓缓道:“依老臣所见,不若派个近身的人盯着,时时留意他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当机立断将其绞杀,这样才更为妥当。”
“好,就依大夫的意思,本侯赏她几个美人,日夜都盯着,如何?”晋侯笑得邪恶,师服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个法子是龌龊了些,但确实是近身看住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