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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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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父本想着在偏殿等晋侯议政完毕,却不想迎面碰上了刚逛完园子路过此处的晋侯姬伯。
“你来得正好,孤正准备派人去叫你呢。”姬伯拉着他走进殿中。
潘父连忙行礼:“午时以前都是君侯商议重要决议的时辰,微臣不敢打扰。”
“咳,那都是师服给孤定的规矩,如今他病了,我正乐得耍耍。”姬伯忍不住笑出声,忽又觉得不妥,抬手遮了遮。
潘父随口附和道:“服大夫年纪大了,是该好好将养着才是。”
姬伯将袖子一甩:“他多病几日才好呢,不过是一个礼乐官出身,仗着自己是四朝元老,总是对孤指手画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怕他呢。”
潘父谄媚道:“君侯说得哪里话,服大夫都是半截身子进土里的人了,君侯何必怕他。”
“正是这话呢!原来有个姬成师,好容易他肯安心呆在曲沃了,现在师服又成天地盯着孤,一个个的都拿孤当小孩子,教这管那的,孤都不知竟是谁在做这个晋侯了。”姬伯指了指潘父,笑道,“还是你最明白孤的心思,总能叫孤开心。”
“君侯抬举微臣了,能为君侯尽力已是微臣最大的福气。”
姬伯喝了一口果酒,眯着眼问道:“近来,可有什么新鲜的好东西?”
潘父心中一喜,只要晋侯还惦记着这些,他便不会失宠,连忙回应:“微臣寻得了一支女子乐坊,软声细语的甚是动人。”
“噢,那赶紧的吧,正好孤有些闷了。”姬伯伸了个懒腰,往主位上走去。
潘父得令,赶紧通知人去叫姑娘们进来,钟鼓琴瑟一溜儿排开,瓜果酒肉摆上案头,姬伯半躺在软垫上,眯着眼听曲:
“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埽。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姬伯仰脖灌下一樽酒,又丢了几颗果子嚼着,招呼潘父道:“是这么个理儿,有瑟不鼓,有酒不食,有乐不享,岂非等死后留给别人受用?这曲子唱的很好,姑娘们更好。”
见晋侯兴致上来了,潘父托词告退,有了这支乐坊,他又能过一段好日子了。
姬栾宾来找成师商议年底赋税征收一事,侍从却告诉他曲沃君出去了,姬栾宾不大高兴,临近年关,他出去得倒越发频繁了。
途经长廊,迎面遇上了一位年轻的夫人,姬栾宾觉得面熟,叫住了她:“夫人留步。”
女子有些诧异,自己久居内院,不曾与外人打交道,只觉来人尊贵,便行了个礼。
“这是栾公。”侍从悄声提醒道。
女子有些慌张,她虽少见人,但栾公的大名还是经常听闻的,此刻他忽然叫住自己,难道是有什么话要问?
女子重新行了个大礼,道:“妾身潘氏见过栾公,不知栾公大驾,妾身失礼了。”
姬栾宾虚扶一把,道:“潘夫人不必多礼,外头天寒,曲沃君和公子均不在府上,不知潘夫人可愿请老夫进去喝口热茶?”
“这是自然。”潘夫人连忙让出一条路,“栾公请。”
两人在前厅坐下,侍从摆果子添茶水,又笼了个火盆将屋子里熏得暖暖的,姬栾宾瞧了瞧对面的潘夫人,道:“作为臣子,本不该私下里见夫人的,但作为宗伯,老夫还是想提醒一下夫人,纵然内务繁忙,夫人也不可过于委屈自身。”
听了这话,潘夫人有些呆呆的,不知栾公是何用意,又不敢乱说话:“妾身愚钝,还请栾公明示。”
姬栾宾笑了:“老夫是见夫人比起入府之时清瘦了不少,公子甚少在府,夫人可是思虑过度?”
这话倒不假,当日她嫁过来后,公子鱓果然醒了,待他礼敬有加,却不似平常夫妻,显得十分生分。她曾见过公子与嫡夫人调笑,教导儿子的功课,三口之家,父严母慈,那才是她向往的。不过她也明白,说好听了,自己是公子府第二尊贵的女人,实际上只不过是父亲送过来的一件礼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
“多谢栾公关心,只是近来入冬,妾身畏寒,有些不喜饭食罢了。”潘夫人礼貌地笑笑,不言其他。
姬栾宾打量着,潘三年纪不大,久居闺中没有见过多少人,维护自己的夫君也是情理之中的,这个方向是打不开了。
“老夫听闻,令姊与太傅家公子结亲,原来在翼城的时候,老夫与太傅的关系不错,说来惭愧,都未曾向夫人道喜。”
潘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支吾道:“长姊她……长姊还未出阁。”
果然有异,难怪不曾听闻太傅家近来有喜事。
姬栾宾装作不经意道:“年后再办也好,届时老夫定会备上一份大礼祝贺。”
潘夫人有些难过,父亲是不想嫡出的阿姊嫁与人为妾,这才托词长姊已说给太傅公子,实际上也曾托人说媒,只是太傅嫌潘家门第不够,没有应允。
姬栾宾阅人无数,早已看出了潘夫人的心思,宽慰道:“夫人不必自怜,虽说嫡庶有别,但咱们庶出也有庶出的活法,不该想的不想,不该念的不念,放宽心思地过,安稳走完这一生也就是了。”
潘夫人低下头道:“栾公说的是,妾身受教了。”
姬栾宾趁热打铁:“老夫也是庶出,自然能体会夫人的心情,公子鱓目前只有一个孩子,若是夫人再诞下一子,将来会有好日子的。”
潘夫人摇摇头,苦笑道:“公子忙于公务,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府了,平日里就算回来也只会去夫人那里,我是没用了。”
公子鱓两个月没有回府了?看来他们的进展很快,姬栾宾不露声色,喝了口热茶,道:“曲沃君年纪大了,年关将近,忙里偷闲也是常理,公子替他多照看些公务也是应当的。”、
“曲沃君比之公子更无甚闲暇……”话半出口,潘夫人就忍住了,她好像说得太多了些。
姬栾宾笑了:“夫人不必多心,宗室贵族之事,老夫多少也懂得的,除去徭役赋税、土地合算、年终收饷等大小之事,还要预备着年底的宴饮、年初的祭祀,需要操心劳力之事较之往常更甚。”
听他说起这些,潘夫人稍稍安心,朝中之事他不懂,但栾公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了。
“如上所说,老夫还有公务要忙,也是为曲沃君分忧,还望夫人保重自身,尽心服侍公子,也算是为曲沃出力。”
“栾公教导得是,妾身明白了。”潘夫人起身送姬栾宾。
姬栾宾告辞出门,回头道:“外头风大,夫人留步。”
不知从何时起,外头已经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往家的方向赶去。
“栾公,去哪里?”
被车夫这么一问,姬栾宾愣住了,是啊,大雪将至,他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