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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彼其之子,硕大且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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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三姑娘入府之日,潘父已经回了翼城,只一并送来一支曲子,祝贺女儿与公子鱓多子多福: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姬鱓在屋里,听到外头歌女们的唱诵,对沈弋笑道:“他倒是好心,只是我可能会叫他失望。”
沈弋替他理正了衣襟,一本正经道:“今日你是新郎,说些这样的话也不怕叫别人笑话。”
姬鱓连连摆手:“我宁愿叫别人笑话,也不愿叫蔓芸多心。”
公子鱓和夫人蔓芸的感情一向很好,更是有传言说公子鱓惧内,沈弋一下没忍住,笑道:“为着避嫌,夫人已经回娘家小住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称儿呢?”
“公子在前头,跟曲沃君一处呢。”沈弋打趣道,“你若不喜欢那姑娘,装病躺着就是,你若喜欢,及时醒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也是有媒有娉,正经进门的贵妾,夫人不会怪罪的。”
听了这话,姬鱓连忙澄清:“不不不,娶潘姑娘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我是一心一意,你可别多想。”
“哈哈哈哈,你放宽心,这曲子不是唱给你听的。”沈弋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姬鱓不明就里:“椒聊硕大多子,不是唱给新人的是唱给谁的?”
“你还昏迷着不省人事呢,哪里能听得到这些?”沈弋指了指挂了红色幔帐的床,又看了看外头,问道,“你说这首曲子有谁一定能听到?”
“父亲!”姬鱓恍然大悟,“潘父是在借此祝愿父亲多子孙福呢。”
“不单如此,曲沃地广,人口即将与翼城比肩,公子不会不知曲沃君和晋侯之间的关系吧?他说得这么含蓄,是想两头做好,互不得罪。”
“哼,可笑,天底下哪里有一人侍二主的道理。”公子鱓看了看门外,隐约可见潘三姑娘被众人簇拥着,往正堂去行礼,“潘父既然把女儿送来了,我只能说好好待她,不叫他起疑,至于真心,我不会对她有半分真心。”
看到他的样子,沈弋不禁有些替潘三感姑娘到惋惜,父亲不喜,夫君不爱,被当做物件一般送过来,只为了双方不能言说的利益。
“好了,你快躺下,别叫人看到了。”沈弋将姬鱓按到床上,又给他拉上锦被。
“热……”姬鱓意欲将被子掀开。
“热也忍着。”沈弋将被子盖好,“今日你就乖乖躺着,演好这出戏。”
姬鱓一脸郁闷:“那依先生看来,我得躺到什么时候?”
沈弋托腮一想:“至少得过了今夜。”
姬鱓面露难色,他是习武之人,叫他一动不动地躺上七八个时辰,着实有些难办。
“若想如厕了怎么办?”姬鱓委屈巴巴地道。
“忍着。”
沈弋丢下这句话就出门了,潘三姑娘入府,他还得去前头看热闹呢。
沈弋正在翻看账册,成师走了进来,见他眉头紧锁,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次花得太多了是不是?”
沈弋不知道成师突然过来,连忙站起来行礼,成师按下道:“早说过不用这么多礼,直接说正事。”
“是。”沈弋翻开账册,指了几项支出给他看,“宾客宴席、新房布置等几项还好说,要紧的是聘礼和送到潘父的古玩珍宝。”
“花了多少?”
“三万金。”沈弋好像想起了什么,又翻开另一卷账册,“还有安置潘家宗庙移居村民的花销,那一笔也有足足一万金。”
成师点点头,又问道:“别人知道吗?”
“聘礼不过六千金,补偿的钱也都是按标准发到了每一家,这两项是明面上的,送给潘父的那些个古玩珍宝估计没什么人知晓。”
“那就好。”成师翻了翻账册,说道,“你去处理一下,这两万四千金从我的私账支出,六千金从曲沃府的账上支出,分发给村民的一万金才走公账。”
沈弋拿出一把贴身藏着的钥匙,打开墙后的暗格,里头有一处上锁的柜子,他找出一卷账册,递给成师道:“这是公账,还请曲沃君过目。”
成师翻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账上只剩下这么些钱了吗?”
沈弋回道:“这是暗账,明账要好看些。”
成师思忖了片刻,问道:“都用在那边了?”
沈弋点点头。
“那边,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几千人的用度,还有兵器、车马,前段时间班将军说想制些攻城器物,已经有些拨不出钱了。”
“这可不行,得想点办法。”成师将册子握在手中敲了敲。
沈弋道:“不单是钱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若想成事,只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
“加上曲沃府的府兵和城防的兵士,大约有多少?”
沈弋默默算了算,回道:“不足两万。”
“不够,不够,没有晋侯的兵符,驻扎在曲沃周边的军营是调派不动的。”成师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沈弋坚定地看着成师,道:“人已经送过去了,曲沃君一定要早下决断。”
“毕竟是我侄儿,兄长待我那样好,我……”成师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柔和,弯弯的两头却像尖刀一般,将要刺破静谧的夜空。
曲沃君上书晋侯,想在曲沃终老,请求晋侯相助,在曲沃修陵寝。
看到奏疏,晋侯居然很高兴:“准奏准奏,孤一定相助,不就是修陵寝嘛,赐八千奴隶给曲沃君,翼城好的匠人也赏他百十来个,再赏金三万用于修筑工事。”
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晋侯为何如此大方。
“只要他肯安心在曲沃待着,不再回翼城,一切都好说。”晋侯长吁一口气,其实他们都不想成师回翼城,只不过师服是担心曲沃有异,而他关心的却是成师不会再以长辈之姿教训他。
姬成师是先君亲弟,君侯叔父,按理说死后当入晋国宗庙,可他如今受封曲沃君,以此名义又可就地安葬,不再入宗庙。师服想谏,但又找不出理由,成师已经六十有余,却至今未选址建陵,如今他主动提出在曲沃建陵,是想表明自己于爵位无意,愿远离朝政吗?又怕是欲盖弥彰,有意为之,师服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但不管是论君臣,还是论叔侄,他主动提出修建陵寝,君侯支持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师服再三考量,还是决定先不动声色,暗地里探一探,再做打算。
成师选了一处两面靠山、两面向水的所在安置那八千奴隶,又把原先在地下军营里训练的兵士全部转移了过去,那些匠人则进入地下营帐,在班将军的授意下制造攻城器具。
成师领着沈弋来到新的演兵场,察看兵士们的训练情况。
班将军带着他们四处转转,一边回禀:“这些奴隶们原本吃不饱穿不暖,在这里有吃有喝的,训练起来都很卖力。”
成师满意地点点头:“地下营帐那边你也要多多留意,切勿走漏了风声。”
班将军回禀道:“日夜加派了人手看着,他们逃不出去的。”
“对匠师们好一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事,好过强压着他们干活,若是器具上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曲沃君放心,末将明白。”
成师拍拍班将军的肩膀:“我会叫鱓儿多过来帮忙,你剑术战术都很好,又是他舅父,多教他些本领。”
班将军笑了笑:“曲沃君放心,公子一直很上进,末将惭愧,恐过不了多久,就教不了他什么了。”
沈弋问道:“上次拨了两万金,可还抵用?”
“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成师道:“回去以后,把我的钱都拿出来,给将士们每人置办一套盔甲,将来以一敌多,多抵一时都是好的。”
这话说得有些心酸,班将军和沈弋都不说话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还不知是怎样的惨烈。
从营里出来,付峥在等成师。
“翼城那边可有察觉?”
“禀曲沃君,翼城有探子来过,被我们的人截杀了。”
成师有些担忧,对沈弋道:“你去安排一下,寻一处靠近这里的地方,安排他们轮流去那里,总得摆出修建陵寝的样子来。”
沈弋领命,对付峥道:“下回他们再来探,放两个回去,好叫翼城放心。”
付峥点点头:“属下明白。”
沈弋又问道:“人送进去了吗?”
“禀先生,人已经送进去了,潘大夫没有起疑。”
成师道:“应娘教出来的人知道分寸的,叫她按计划进行,等我命令再行事。”
“遵命。”
成师突然想到一个人,问道:“栾公那边,近期可有异样?”
付峥想了想:“栾公派人打听过曲沃君的行踪,但从未派人跟翼城联系。”
成师想了许久,方才下令:“继续盯着,别轻举妄动。”
沈弋有些担忧,看着曲沃君,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