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流觞》水木糖籽

4、彼君子兮，噬肯适我？

　　祭祀典礼完成，曲沃君于山涧溪水间设宴，招待前来游春赴宴的贤人志士。
　　礼赞唱和祝祷词，邀坐在上首的曲沃君起赋。
　　成师笑道：“既如此，我就先来了。”
　　成师喝完杯中酒，将漆木酒樽放于水流之上，击缶而歌：“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中心好之，曷饮食之？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
　　酒樽顺水漂流而下，众人紧张又激动地盯着那酒樽，看它会在何处停下。歌毕，酒樽停在了成师次子韩万面前，一时间水流两岸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起哄叫他接赋，韩万站起身，饮下手里的一樽酒，握笔接赋。
　　成师笑着看儿子应答，有侍者上前，悄声禀报：“曲沃君，栾公离席了。”
　　成师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失望：“无妨，远远地盯着就好，看他去做什么。”
　　“彼君子兮，噬肯适我？”想来，是这首诗的缘故。自己以此诗表明招贤纳士之意，姬栾宾离席不外乎两个原因，要么是不愿回应，不想与自己为伍，要么是不便回应，不敢叫姬伯起疑。不论如何，只要他不给翼城报信，就说明他至少没有站到姬伯那边。
　　宴席至半，潘父方才来到溪边，成师见状，连忙亲自起身迎接：“潘大夫可算是来了，叫老夫好等。”成师将他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
　　潘父微微一揖，道：“多谢曲沃君记挂，本来早该来拜访的，可身体微恙，还望曲沃君恕罪。”
　　“身子抱恙还赶过来，真是难为潘大夫了，是我的不是，老夫自罚三杯。”说罢，成师亲自替潘父倒上酒。
　　潘父笑着接过，不知他是何用意。
　　成师一招手，侍从捧来一个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叠地契。
　　“你建宗庙的地老夫都帮你处理好了，今后大夫如果还想做什么，大可直接说，老夫既是曲沃君，自然会有办法，你又何必去跟老百姓置气？”说罢，成师示意侍者将盒子递给潘父。
　　潘父惶恐地接过，早前他强抢民宅置地，本以为压了下来，没想到还是叫成师知道了。就眼前这情景来看，成师既然将地给了自己，那他也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事事以百姓为重。尽管成师主动拉拢的行为叫潘父有些疑惑，不过到底还是很受用的。
　　潘父起身谢恩：“多谢曲沃君，只是无功不受禄，潘父受之有愧。”
　　曲沃君拉他坐下，眼神闪烁道：“实不相瞒，老夫有事相托。”
　　“但请曲沃君吩咐。”潘父心下一紧，总算进入正题了。
　　“老夫的长子突然患病，昏睡了多日，医官查不出原因来，叫巫师看过，说是叫邪物冲撞了，得寻一喜事冲一冲，去掉邪祟之气，可这样的事有哪家的姑娘会愿意呢？”成师面露难色，看了看韩万的方向，继续道，“鱓儿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已有妻室，娶进门来也只能当妾，老夫想着，既然是办喜事，实在不行就给他兄弟韩万办，再不行就叫他儿子称儿办，年纪小点，不过十三岁的孩子，长得也快……”
　　成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潘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是看自己给君侯寻了不少美人，曲沃君心动了，便也想托他寻个美人，这本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潘父突然打起了另一个主意。
　　曲沃地广，且在成师的治理下丝毫不比翼城差，君侯对自己的重用显然招致了朝中许多同僚的不满，尤其是以师服为代表的一帮老臣，更是看不上自己的出身。若将来朝中局势有变，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回到家乡曲沃，这也是他为何要花费如此多的心血积累家业的原因。如今的曲沃君是成师，将来的曲沃君会是姬鳝，如果潘家抱住了这棵大树，将来飞鸟入林，也能有个安身的去处。
　　潘父思虑再三，回禀道：“曲沃君容禀，潘父以为，不是没有女子愿意嫁，只是寻常的女子怎可入得曲沃君府？既然巫师已经给出了冲喜之法，那必是要为公子鱓娶亲的，旁人如何代得？若是曲沃君不嫌弃，潘父愿将小女嫁给世子，只愿天佑世子早日康复。”
　　听他此语，成师暗叹：好大的心思，韩万和称儿都满足不了他了，哪怕冒险也只想直接攀附住下一任曲沃君，面上却装得惊喜万分：“这可真是委屈潘小姐了，若鱓儿能好转，老夫一定做主给潘小姐抬个平妻。”
　　潘父掩饰不住面上的喜悦，笑道：“曲沃君说的哪里话，替曲沃君分忧便是替我晋国分忧，能与曲沃君结亲，是潘父之幸，小女入府为妾都已经是抬举了，只愿她能安心服侍公子，不敢再奢求太多。”
　　这样的话在曲沃说出来，显然已有对君侯不敬之名了，成师并不点破，又亲自给他倒酒，叫他多喝些。
　　宴席将至尾声，文人贤士们做的诗赋已然堆了一大筐子。最后一道酒喝过，酒樽停在了沈弋面前，沈弋看到潘父正喝得开心，知时机差不多，取瑟边弹边唱：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
　　潘父听了这歌，很开心，鼓掌道：“‘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今我不乐，日月其迈。今我不乐，日月其慆。’唱得好，唱到我心坎里了，这位是？”
　　“沈弋。”沈弋走过来，抱拳道。
　　“噢，这就是前几日经常来府的沈先生啊！失礼失礼。”潘父支撑着站起来，腿有些站不稳，“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沈先生勿怪，勿怪。”
　　“大夫客气了，沈某实不敢当。”
　　看他面如冠玉，青衣玉带的模样，潘父一拳捶过来，笑道：“沈先生说要及时行乐，不如陪本官回去耍耍呀。”
　　潘父喝多了有些口无遮拦，沈弋接了他那一拳，但听了他的话，有些厌恶地闪过身去不让他栽倒在自己身上。
　　眼看着潘父踉踉跄跄地就要摔倒，成师赶紧叫人扶住，又吩咐底下人道：“潘大夫喝多了，好生送潘大夫回去。”
　　沈弋拍拍衣襟上被潘父碰过的地方，成师看了好笑：“方才还给他唱曲，如今却嫌弃成这样，叫我说，你干脆把这衣裳也丢了吧。”
　　“曲沃君明知我唱曲给他听是为的什么，可你瞧他这放肆的样子，我都叫他说成什么人了，曲沃君还好来笑话我。”沈弋满脸不情愿。
　　成师憋着笑，故作严肃道：“你别表现得太明显，如今他是喝醉了不清醒，下回可别叫他起了疑心。”
　　“我明白，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沈弋瘪瘪嘴，成师对他来说亦父亦师，也确实只有在成师面前，他才敢表达内心真实的情感。

　　过不了几日，潘父遣人来送女儿的生辰字帖，成师在处理政务，便叫沈弋先过去潘府看看。
　　拿过庚帖，沈弋在心里仔细一算发觉不对，潘家大姑娘今年十七，可这生辰看来，此女分明未满十五。
　　见沈弋犹疑，潘父问道：“沈先生，有何不妥？”
　　“这……好像不是令爱的生辰？”
　　潘父将庚帖放到沈弋掌心，笑道：“这是我三女儿的八字。”
　　三女儿？
　　“原来沈某只知潘夫人育有两位千金，不曾想潘大夫如此福厚。”沈弋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了想法。
　　潘父拍拍沈弋的手道：“咳，本官原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不过此次回乡只带了一子两女，故而沈先生不知。”
　　沈弋把手抽出来，抱拳道：“原来如此，是沈某愚钝了。”说罢，悄悄搓了搓方才被潘父碰过的手背。
　　潘父摆摆手，走到前面端了只杯子递给他：“无妨，无妨，沈先生请喝茶。”
　　沈弋探问：“恕沈某唐突，两位千金可否已经婚嫁？”
　　潘父犹豫了一下，方才回答：“老大老二虽未出阁，但老大已经说给了太傅家的公子，老二先天不足，恐入不得曲沃君府，三女年纪不大，容貌品行都不在她两个阿姊之下，想来是最合适的了。”
　　好一出李代桃僵！沈弋在心中骂道，他不过一大夫，嫡出的女儿能嫁入曲沃君府都已是万幸，如今却想以庶女入府，实在是有辱门第。
　　见沈弋不说话，潘父缀述道：“之前本官未曾向曲沃君言明，是本官的不是了，可为人父母的哪一个不望儿女的好，还请沈先生代为转达本官的歉意，若有不妥，本官定当亲自入府谢罪。”
　　沈弋将手中的茶杯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礼貌地笑道：“这样的大事沈某不敢做主，烦请潘大夫稍后，待沈某回禀了曲沃君再来拜访。”
　　听闻此言，潘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还是吩咐下人好生送沈弋回去。

　　成师看过名帖，表现得没有沈弋想象中那么惊讶：“我早说过，潘父是个聪明人，他只带了夫人和嫡出的子女回乡，叫我以为他是替嫡女说亲。”
　　“可笑他居然想以庶女入府，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沈弋愤愤道。
　　成师笑了：“他的算盘打得好，若将来我得势，他自然借女上位。若我失势，他大可将这个女儿舍弃，左右不过一庶女，不会有人过多追究的。”
　　“两头都不得罪，他想得真是周全。”沈弋嘲讽道，“亏得他还好意思说为父之心，全然一心为己，将儿女当做他谋利的器物。”
　　成师知他看不惯潘父，但也不好发作，劝慰道：“这样的事多了，各人皆有所图而已，若非他是这样的人，还不能为我所用呢。”
　　沈弋自知失态，连忙谢罪：“曲沃君教训的是，沈弋有愧，我只是看不得他一再利用身边的女人，故而……”
　　“不必多说了，我都明白。”成师起身走到沈弋身旁，“你重情重义，这很好，但权力之争容向来不得情义，若狠不下心，就得不到想要的。”
　　成师叫来礼官，吩咐道：“备好厚重的聘礼，择一吉日去潘府接人，其余的走个过场就行，别把动静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