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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岂无他人?维子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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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暖阳照着,草尖儿蹭蹭地冒出头来,花骨朵儿也争先恐后地开着,生怕赶不上这一股好春风的劲头,绽放不出最傲人的姿态。成师难得有半日清闲,握了一柄钓竿,斜倚在塘边钓鱼。
沈弋走过来,揖礼道:“曲沃君,礼赞在书房候着了,关于上巳节的安排,有些细节还请曲沃君示下。”
成师放下手里的钓竿,起身理了理衣摆,对沈弋挥手道:“走吧,一起去听听。”
途径教坊司,里头传来一阵强有力的击鼓声,伴着一个清亮的女声传出来:
“羔裘豹袪,自我人居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岂无他人?维子之好。”
沈弋觉得奇怪,应娘是教坊司的掌司,很少亲自唱曲,更何况如此强劲且愤怒的唱调,也不是她平日里的风格。
“是应娘的声音,你去瞧瞧。”还没等沈弋反应过来,成师已经去了书房,他只得硬着头皮一个人往教坊司走去。在曲沃君身边这么多年,只有一个人是他不太敢单独相见的,那就是应娘。
在门外听她唱完了这支曲子,敲完了最后一通鼓,沈弋才敢敲门。
“进来。”应娘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沈弋稍微整了整衣襟,壮着胆子推开门,里头只有应娘一个人。
“是沈先生啊。”应娘起身微微一福,“可是曲沃君有吩咐?”
“不,没有,曲沃君不曾有什么吩咐。”沈弋有些结巴,连忙别过头去不看应娘的脸,“是我听到掌司在击鼓,驻足多听了一会,如有冒犯,是沈某唐突了。”
应娘给沈弋倒了杯水:“沈先生多虑了,既来了,喝杯茶再走。”
接过应娘手中的杯子,沈弋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应娘给他指了座位叫他坐下。
“甚少听掌司唱曲,沈某倍感荣幸。”
想来自己方才的唱词都被他听了去,应娘自言自语道:“许久不唱,偶一唱却是为他,不如不唱。”
沈弋心头一震,应娘心中有人!
“让沈先生见笑了。”应娘回过神来,认真道,“有件事本来应当亲自回禀曲沃君的,想来由沈先生代为转达更妥当些。”
“掌司请讲。”沈弋看着应娘,攥着杯子的手有些冒汗。
“近日回乡祭祖的潘父潘大夫原是我远房表亲,多年前他还未入仕之时我们俩曾有婚约,后来他说要出去闯一闯,我便一直守着这纸婚约未曾嫁人,如今他回来了,我是要去见他的。”
沈弋一边听着,脑海里轰隆隆地闪过几道雷:应娘有婚约,应娘有心上人,应娘要去见他。
“如今他衣锦还乡,你们就要成婚了吗?”沈弋木讷地说出这句话,嘴巴里干干的。
应娘摇摇头:“他不见我,他说不知道我是谁,他还说他已经娶妻生子,还质问门令为何要替不相干的人通传?”
沈弋一拳砸在桌上,怒吼道:“太过分了!穿了羔皮豹袖就高人一等,连老朋友都不认了,这样的人有何脸面回乡祭祖?”
“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应娘失望地摇摇头,“原来不知道,还痴痴地等,现在知道了,也不知是祸是福?”
沈弋一时心急,脱口而出:“是福,当然是福,应娘你不值得心仪这样的人,你应当……”
话未说完,应娘抬头望着沈弋,以她的聪慧不难看出,沈弋的语言神情早就出卖他的内心了。
“沈先生,沈先生的好意应娘会放在心里的。”应娘退了一步,深鞠道,“还请沈先生代为转告曲沃君,今日私自去见潘大夫是应娘的错,只是上巳节令在即,应娘不能离开教坊司,改日亲自去请罪。”
沈弋不知该不该去扶她,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掌司放心,沈某一定转达。”
应娘也不看他,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呆呆地立着,沈弋猜不透应娘的心思,她或许还没有走出来吧,若是她想清楚了,会接纳自己的吧?
沈弋来书房回话,礼赞已经离开了,成师正在练字,随口问道:“应娘怎么了?”
“见了位故人,心情不太好。”
成师瞥了沈弋一眼,往常他的话可不会只说一半,今日有些反常。
“应娘甚少击鼓。”
沈弋点点头,神情有些呆滞。
“你怎么了?从来不见你如此模样。”成师放下手中的笔,“可是应娘有何不妥?”
“不不,应娘没什么不妥的。”沈弋连忙回话,“她去见潘大夫,吃了闭门羹,故而有些生气。”
成师沉思了片刻:“我记得应娘的老家和潘父家原本在一条街上,说起来应该是旧相识。”
沈弋停顿了片刻,支吾道:“不止如此,应娘说,他们两家原本还有姻亲关系……”
成师了然,原来如此,年轻时的应娘心仪潘父,不惜辜负大好年华等他,可潘父致仕以后瞧不上她了,应娘恼羞成怒,故而击鼓泄愤。再瞧瞧沈弋欲言又止,满心失望的样子,成师也猜到了个大概,沈弋与应娘跟随他多年,一个未曾娶妻,一个未曾婚嫁,应娘美貌,难保沈弋没动心思,如今却知道原来心上人属意他人,估计是伤心了。
“潘父是晋侯身边的红人,此番得君恩回乡祭祖,应娘未禀报于我,私自去见他,实为不妥。”
见成师言语有些严厉,连忙替她说情:“应娘自知有错,但上巳节在即,还请曲沃君宽恕她。”
“按理来说,应娘此错该罚,但她这一举动倒叫我看清了潘父这个人,也算功过相抵。”成师卷起手中的竹简,“叫她好好准备上巳节的礼乐歌舞吧。”
沈弋连忙代她谢恩。
成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你可知潘父此番为何能得晋侯重用?”
沈弋摇摇头。
“晋侯好美色,潘父摸清了她的喜好,送去的美人个个都合晋侯心意,晋侯一高兴就给他封了大夫。”
“应娘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沈弋有些懊恼。
成师安慰道:“你也不必忧心,应娘就是看清了他的本性,这才击鼓泄恨的。”
沈弋释然,当局者迷,成师的点拨让他心情好了许多,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情寡而义薄,贪财又好面子,此人或许可用。”
成师笑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这样的人其实最好对付,晋侯好美色,潘父贪财,重利诱之让他为我所用。”
沈弋分析:“他是朝中当下最能接近晋侯的人,若他站在曲沃君这边了,成事大有裨益。”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身边的人,忠心二字最重要,比如你。”成师看了看沈弋,“对于他这样的人,只需要他有能为我所用之处,就足够了。”
沈弋明白他的意思,自己不算他身边最出色的谋士,但是他最信任的,就是因为自己是个一心一意一根经的人,从来没有过二心。
末了,成师宽慰道:“你也别太着急,此番断了应娘的念想,回头我再好好劝劝她。”
沈弋有些惊讶:“曲沃君你……”
成师笑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应娘年纪都不小了,男婚女嫁本就是正礼,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弋低下了头:“这样的小事还叫曲沃君费心,沈弋有愧。”
“这些年你们尽心尽力替我办事,把自己的终生大事都耽误了,也叫我好好补偿一下。”成师拍拍他的肩膀,“是我有愧才是。”
沈弋深深一拜:“曲沃君的恩情沈弋记下了,若不是当初曲沃君垂怜,沈弋早就饿死街头了,沈弋为曲沃君办事,万死不辞。”
“不必如此。”成师搭手将他扶起,指着桌案上的一个锦盒道,“我这里有一颗紫气东珠,你先替我去潘父那里探探口风。”
“沈弋明白了。”
门令通传,说外头有一位姓沈的公子想见潘父。
“不见,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什么人都通传。”潘父没好气地呵斥道,“你若是做不了这个门令,有的是人来做。”
门令有些颤抖地奉上一个盒子:“大夫容禀,小的告诉过他,大夫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他说不论大夫见不见他,都叫小的把这个盒子交给大夫。”
潘父也不接那盒子,直接吩咐门令打开,里头是一个鸡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散发着淡紫色光辉。
“紫气东珠?”潘父的眼睛顿时亮了,“你说门外的是谁?”
门令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好像是叫沈弋。”
“沈弋?什么来头?”
“说是曲沃君的门客。”
“曲沃君?”潘父眯缝着眼,仔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他有些摸不准来人的用意,按理说,曲沃君是曲沃之主,自己回来以后该去拜见的,但他素知君侯不喜见这位叔父,因此他一直拖着不曾拜访,如今他却先派人来了,于礼说不过去。
潘父吩咐道:“就说我身子不好起不来,改日亲自登门拜访曲沃君。”
门令看他握着那颗紫气东珠舍不得放手,便空着手去通知沈弋。这样的回复倒也在意料之中,沈弋没有过多停留。
看到沈弋空手回来,成师笑道:“他是个明白人,但不是个聪明人。他若是一心向着晋侯,就不该收我的礼。”
沈弋也笑了:“可惜他贪财,见到宝物就撒不开手了。”
成师想了想,道:“也是,也不全是。”
“此话怎讲?”
“贪财之人必好利,他深知自己受提拔并不是因为他多有才华,晋侯多离不开他,而是他们能互取所需,一旦晋侯不需要他了,他就会立马失势。”
沈弋接话道:“因此他既不想得罪晋侯,不敢来拜见,又不想得罪曲沃君,不敢不来拜见,故而称病。”
成师点点头:“他的主意拿得好,但不能长久,他还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日子,总该来见我的,咱们可不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曲沃君的意思是?”
成师将笔伸入洗笔池中,墨色在清水之中晕开,一丝一缕,清晰可见:“只有上品的墨才能以这般颜色悬于水中,若是这墨本就不纯?”
沈弋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在水中轻轻一拨,水墨四散,混作一团:“饶是再清的水,也终究免不了一团混沌。”
成师满意地放下笔,笑道:“过几日上巳节,祓禊仪式后的曲水流觞宴,老夫意邀贤者赴宴,身为晋国的大夫,这他总不能再推脱了吧?”
“曲沃君放心,沈弋心中有数。”
第二日,沈弋带着一箱子名贵的补药再次拜访,说是曲沃君体谅潘大夫身子不爽,特意送来给他补身子的。为着不叫他起疑,潘父照单全收,仍旧回话说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致谢。
第三日,沈弋带来一车珍惜古玩,说是潘大夫久未归乡,送些新鲜物什给他装饰房子用,另附了一份上巳节令的邀请,若是潘大夫身子好了,可以一起去祈福游春。这回潘父不好再拒,收下邀请柬说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