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曲江池畔 ...

  •   端午,长安外郭城东南隅的芙蓉园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王公贵胄集会在曲江池畔,一边望着池中的芙蓉,一边吹着晚风,交头接耳,议论着站在皇帝身边的青年,这小子何德何能?只因善烹茶,就能得到如此恩宠?

      再看那站在一旁的宝章公主,笑盈盈看着陆辞答皇帝的话,时不时掩嘴娇笑,时不时说上几句,逗得皇帝龙颜大悦,怎么,这姓陆的就这么招人稀罕,连八公主都那么待见他?

      陆辞自然也暗暗打量了这宝章公主,十八九岁的年纪,杏色绣祥云的罗裙,同色杂银线的锦衣半臂,据说这宝章公主极度好美,就从这衣着质地来讲就已是极为讲究,颜色、样式低调,却也奢华。

      再看面容,脸型和程双有些相似,小巧的鹅蛋脸,肤色却白皙细腻,眼是桃花眼,因着滋补的好,面色更带着丝自然的红晕,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矜持高贵,不愧是帝王之女。

      “陆先生,听说你可是自带了好茶,快拿出来瞧瞧,到底是何等嘉木,把父皇的那么些贡茶都比了下去?”

      陆辞仍是眼带笑意,“草民这茶本是湖州一老僧赠予,制成工艺定是没有宫中的精细,可贵在一派自然,陛下久居长安,倒也可尝尝这民间的自然之味。”一边说着,一边自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纸包,打开一看,竟只有一只金饼。

      宝章公主噗嗤一笑,“陆辞,你怎的这般抠门儿,这么多人,你只叫他们喝一壶茶水?”

      “公主此话差矣!”陆辞笑着摇头,“并非草民舍不得茶,只是烹茶要身心愉悦,心诚则灵,一壶尚可,若是叫我再烹一壶,难免心生厌倦,这茶汤自然也是不好喝的。”

      这小子说什么都是套一套,说的却也在理,皇帝突然有些喜欢这青年起来,率直清透,心无旁骛,他见过的有城府之人太多,这样的人已是许久未见过了。

      遂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那陆卿就请开始罢!”

      这话一出,就马上有人将各式物什端了出来,竟样样都是按照陆辞要求做的。

      陆辞在心中暗叹两声,这世间人与人的权势果然是天差地别,这才几日,他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要求就都得到了满足,看来是紧赶慢赶现做的。

      先朝皇帝行了个礼,这才执起小匙,舀起一勺清水,送进嘴里尝了一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将清水倒入釜中,夹起几只炭块,一边煮水,一边解释,“无根雨水虽纯净,却只有天乾,无有地坤,阴阳不衡……雪水呢,虽阴阳平衡了,却难免落上杂物,污了水质,山水最佳,乾坤皆有,且流动,水清无杂质。”

      这般说着,那釜中汤水微微冒起泡来,“这叫一沸,似鱼眼。”又有那气泡连珠炮似的自釜的边缘冒出,“这是二沸……”一边说着,一边舀出一勺热汤,放在一边的茶碗之中,手执竹夹,在釜中搅动,等那汤面出了漩涡,才将量好了的茶末倾入漩涡之中。

      等到釜中茶水咕嘟咕嘟冒起大泡,才把刚舀出来的热汤撒入釜中止沸,这才拿下铁釜,熄了炭火,拿小勺将最上一层撇掉,从锅中舀出第一道水,倾入白皙茶碗之中,向高堂之上的皇帝递出,“这第一道茶,味馨,香久,是为隽永,敬献陛下。”

      青年煮茶的时候,那香气已是飘出了许远,不少人站在不远不近之处扯着脖子看了全程,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都已是注视了许久,从质疑到惊诧,又从惊诧到好感,此时瞧着杨桓递上来的茶盏,色泽明晰如翠玉,茶末于其中盘旋起伏,炊烟般袅袅婷婷,更加于心中赞叹不已。

      待到品在舌尖,只觉甘甜醇厚,回味无穷。

      “好!杨桓,赐一盏给积公,问他觉得如何!”

      好吧,师父确实在这里,陆辞果然料想的不错。

      这头的宝章公主也品了茶,她自己虽不会烹,但皇室子女,品茶的功力却是极好,抿了一口,更加惊讶,才又细细打量了陆辞,真乃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再看周身气质,幽幽秋水似的,绝非纨绔宗室可以比拟。

      皇帝也是饮的心旷神怡,“积公于禅悟方面颇有造诣,同时才兼文雅,陆卿是积公高徒,不知可是雏凤清声?”

      陆辞无奈笑笑,“雏凤清声不敢当,不过是跟义父和师父读了两年诗书,与当下文豪差的远呢!”

      嘶……前两句还算客气,这后一句?他有几斤几两,就与当代文豪相比?真真初生牛犊。

      皇帝又抿了口茶,对他这话微有些不喜,却未表现出来,“那就考一考你,宣你来本是为了茶事,朕就问你,以茶事论国事,陆卿可有见解?”

      众人惊愕,这国事可不是好相与的,答对的不好说你是蠢才,答对的好又不免引起疑心。

      陆辞面不改色,“老聃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其实和煮茶也所差无几,天育万物,皆有至妙,人之所工,但猎浅易,所庇者屋,屋精极,所着者衣,衣精极,所饱者饮食,食与酒皆精极之,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缥尘,非末也,操艰搅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

      所谓君心难测,他这么一番话下来,没人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喜是怒,离得近的纷纷屏住呼吸,俱是大气不敢出,谁道过了半晌,竟听这至尊的人儿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我听懂了,不愧是积公的高徒,确是凤毛麟角,这般治国之才怎能流于草野?不若就留在朝堂!”

      又问那一边的吏部尚书,“郑荀,可还有什么文职空缺?”

      郑荀迈出一步,卑躬屈膝,“回陛下,旁的地方都不缺了,只是东宫还缺一位太子文学。”

      皇帝略思忖一阵,倒觉得也可以,“不若朕封你个太子文学?正巧此位空缺,朕看陆卿正好!”

      “草民愧不敢当!”陆辞微微躬身,“陛下还是收回成命的好,太子文学一职,草民愧不敢当,先莫说草民这文采,和朝堂上众位大臣差的太远,只说这举止气度,跟众位比,就可谓仲宣、孟阳之相,实在是不堪大雅之堂。

      皇帝亦是哈哈大笑,“陆卿貌若冠玉,卓尔不群,就莫要妄自菲薄了,这职位我知你恐怕不喜,不过无妨,朕给你一月考虑时间,到时候再答也不迟!”

      陆辞还要再说,却听百步之外哈哈几声大笑,甚至放荡不羁,“渐儿在哪儿?想煞为师!”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来着身着僧袍,眉须皆白,可不就是积公?

      皇帝颇为好奇,“积公怎知是你的徒儿来了?”

      “这个嘛……”积公捋了捋胡子,“这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渐儿能烹出这般茶水,几年不见,虽是茶艺又精进了不少,但总是出自他的手笔。

      皇帝也爽朗一笑,“果真是师徒连心!积公,我看你这徒儿,无论从文采、茶艺,还是从形容风度,都要比你强的太多!”

      听说徒儿胜过自己,积公心里头更加得意,现在面容上也是美滋滋的,“老朽早已垂垂老矣,沉舟侧畔千帆过么,自然自然。”

      待皇帝品完一盏,才又把余茶分给离得近的贵胄重臣,众人纷纷称赞,对陆辞也高看了几分,一时笙歌鼎沸,热闹非凡。

      待师徒两个退下,走进了人堆,陆辞才将笑意换作鄙夷,白了眼自己的师父,“我就知道你在捣鬼。”

      积公哈哈一笑,“臭小子,还说我?你一载没回来,为师就想了你一载,想你又找不到人影,留下老僧孤家寡人一个,还不行叫我找些助力?”

      陆辞哼了一声,“这助力找的可真好,连皇帝都搬出来了,这下你徒儿我可出名了。”

      “可不出名了?!”积公得意洋洋,“我看那公主的眼珠子都挂到你身上了,金枝玉叶欸!怎么,你喜欢不?”

      陆辞想了想那宝章公主的容貌,典型的美女,一颦一笑都是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确实是美,不知怎么又想起另一个姑娘,麦色的面颊,飞扬的杏眼,说话做事都是大大咧咧,还喜威胁人,其实呢,色厉内荏,真真是个别扭的人。

      想着想着,不由笑出了声,此时突然有人呼和一声,一只只烟花从池畔烂漫绽放,原来是龙舟赛开始了,不禁又想起她,此人身世坎坷,这美妙的烟火盛景,那人该是还从未见过罢?

      此时的陆辞却不知,就在那层层叠叠的人群之外,离曲江池不远的面馆,程双刚吐噜了一口面条,抬起头来,正巧看到了天际那一朵烟火,啧啧两声,“朱门酒肉臭。”

      顿了一顿,自己竟会背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曲江池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