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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畅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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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头,那高大健硕的绝尘马身上驼着三人,已是被摧残的噗噗喘粗气,金刀毫不留情,扬起柳枝使劲一抽,马儿吃痛,又向前冲了几步,却终究是没了力气,马上又慢吞吞走了起来。
金刀一咬牙,回头看了看抱着程双的青年,“陆兄弟,今儿怕是不能一起走了,你会骑马罢?”
陆辞点了点头,“你……”
“一会你带着头儿骑马先跑,切记,这马是钟篦的命根子,你们先跑上一段,就把马放了再换一匹,钱头儿那有,你们俩一路往南,帮我把头儿送回湖州去,找她娘……不对,还是莫要把她直接送回家,先去兴杼山妙喜寺,找住持谢清昼,叫他帮忙照顾头儿。”
“你,不如你带着程姑娘走,这样更容易逃。”
却被金刀瞪了一眼,“挺大个男人,作甚那么磨叽,头儿是个讲义气的人,她若是醒着也不可能同意把你丢在这,多说无益,快走罢!”说罢跳下了马,一拍马臀,等到陆辞回头,那人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陆辞低头再看怀中的程双,依旧是昏迷不醒,伤口处已隐隐渗出一片血渍,咬一咬牙,扬起马鞭,就要策马离开。
可惜程双没了意识,此时似是一滩烂泥,马儿刚走出几步,便要向下栽去,忙被陆辞一把拉回,再走出几步,又是如此,无奈之下,青年只好脱下外衣,小心绕过伤口,将女孩绑在自己胸前,这么一番折腾,倒果真奏效,收拾爽利,这才一路向南奔腾而去。
淮阳到湖州到底有些距离,天色已晚,程双仍未醒来,青年看了看天色,再看程双伤势,决议暂且休息一晚,怕靠山帮的人追来,不敢住客栈,只得故意朝山上行去,寻了个暂且能避身的山洞,刚撂下程双,天就有些发阴,马上又唏哩哗啦下起雨来,青年暗呼了口气,还好他找了这么个地方,歪打正着叫这丫头躲过一劫,若是伤口再淋雨发炎,这可如何是好?
不再多想,赶紧拢了堆积压在洞中的草木树叶,顺手薅了两把洞口的艾草,将人好生生安放在上面,略一犹豫,解开程双衣带,退到一半,把已被血渗透的棉布放在一边,果真,血出的更多了,忙把艾草放在手心搓碎,铺到伤口之上,又利落地撕了一大片程双的袍角,用了不小的力气,将伤口连带着整个胸前都捆扎起来。
他这么一勒,程双似是感到疼痛,这才哼了一声,悠悠转醒,只觉嘴舍发干“陆公子,金刀呢?”
陆辞正给她系着伤口,刚打好了个结,瞧见人醒了,抿嘴一笑,放下心来,“你倒是能睡,刚发生了不少的事,钟篦找到了薛府,我们偷了钟篦的马儿,金刀叫我带你先去妙喜寺,咱们现在已是到庐州了。”
程双倒是不担心金刀,因知道他身手如何,反而噗嗤一笑,“偷了钟篦的绝尘骓,定是把那老家伙给气坏了,好金刀!”笑的颤抖,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瞧了瞧自己胸前的包扎,紧的连喘息都费劲,她知道,这是为了止血,现在还头脑发晕,这一路上定是流了不少的血。
“谢谢你……”想要多说些什么,又突然辞穷,毕竟这一路走来,她和金刀对这人简单粗暴,而这人却三番两次助她。
青年知道她所想,只是打趣:“莫要谢我,日后有机会报答于我就是。”
程双知他开玩笑,也跟着咯咯一笑,不再纠结,瞧了眼自己胸前,微有些羞赧,不过人家到底是一本正经地救人,太过计较就不好了,马上就忽略了这茬儿,看见他身上沾了不少自己的血,本来干干净净的衫子也脏污不堪,更加愧疚,“公子这衣服……要么待到了城里,我再给您置办一身罢?”
看了眼自己身上,确实不太体面,不过倒是头一回有姑娘要送自己衣服的,陆辞此时也觉得新奇,不过面上仍淡淡的,“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我去找些吃食,你便待着不要乱动。”
说罢一撩袍角,冒着雨出了洞去,在程双这角度看来,竟觉得有些伟岸。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青年回来,肩上扛着一根粗壮的竹子,怀里抱着鼓鼓一堆东西,若是她猜的不错,该是野鸡野兔一类,毕竟这山里能吃的也只有这些。
谁道青年朝地下一放,竟是一堆山野菜,蕨菜、猴腿儿、小叶芹,还有一些野生菇子。
“这……是?”程双目瞪口呆。
“山野菜和一些山珍,对你这伤口止血也有功效,况且我虽不是出家人,却也是在佛门圣地长大,即便吃肉,也只可吃三净肉,不习惯亲手杀戮。”
程双有些恍惚,“既然如此,能果腹就好。”
目光无意投向这人手指,只见十指修长俊秀,却也不失风骨,就是做着这般摘菜的动作,也灵动地似是在抚弄琴弦。
“陆辞,你会弹琴么?”
听她叫自己名字,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痒痒的,陆辞也没看她,只装作专心致志做着手里的活儿,“倒是会一些,不算精通。”
知道他多半是谦虚,程双点了点头,话语中不觉带着丝落寞意味,“真是好,我娘也说,手指长的人会弹琴,你手指那么长,自然是会的……其实我的手指也不短,却只学会了用弩,听着似是快意江湖,可谁愿意真正去搅这趟浑水呢?”
青年的手顿了一顿,想要找些安慰话语,又无从着手,沉默了许久,“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幸运,三岁时被双亲抛弃,对于母亲,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牵着我,将我弃在了寺院门口,她为何要抛弃自己的孩子呢?小时候我时常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如今我倒是猜到了些……应该是处于某种无奈的境地罢?幸而是师父将我拾到寺中,教我佛经,育我诗词,传我琴棋,师父是个诗僧,不是武僧,自然只能教我这些。”
程双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些,心里也有些酸涩,不由放低声音安慰,“幸而,你也算长成一个极为优秀的男子了。”也不知是夜色太过静谧,还是这氛围更叫人感性,那一点仅存的女孩子的细腻心思,竟在这时被激发了出来。
倒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这么直白地夸赞自己,陆辞不由由悲转喜,瞥了程双一眼,自去清洗野菜和菇子上的泥水,嘴角微微上扬。待洗好了,又拿石头凿出两截参差不齐的竹筒。
瞧他这动作麻利,程双倒有赞叹,“你这生存的本领倒掌握的极好。”
青年动作不停,便拿这竹筒做容器,将野菜和菇子放在热气上熏着,又添了水进去,打算做成野菜山珍糜,“十二岁起,我便出门游历去了,在师父身边的时候少,在外面的时候多,尤其喜爱探访茶叶产地,也算去了不少的地方。”
“你就对茶那么痴迷?”这也是程双非常不解的一事,在她看来,茶水也就是解渴,功效还不如白水的好,那些个无所事事的达官贵胄鼓弄这些,也不过是为了附庸风雅,可陆辞……怎么会有这般奇怪的人存在?
“师父说,饮茶使人清明,让人内心澄澈,所以他老人家极爱饮茶,孩提时代是为了巴结师父,后来却越来越觉得师父说的真对,人活一世,还是活的明白些好……就比如当初,师父不曾让我受戒,他说我从小在禅寺长大,未免以为眼前就是一切,可这是受了限制的,不是佛门的本意,所以他叫我去走遍河山,最后才可做出选择,这才叫活的透彻。”说到这里,看了看那已被火烤的糊焦发黑的竹筒,这才用树枝夹着放在一边凉着。
又去取磨地圆润的竹片做匙,朝程双嘴边喂去。
程双还沉浸在他刚才的一番说辞,陆辞是可怜的,可能碰到积公,他又是那么幸运的。忽然一片竹匙碰到嘴唇,回过神来,摆摆手推辞 “那倒不用,我这只手还是能动的。”一手接过竹筒,夹在腿间,一手拿着竹匙,见那绿乎乎的菜糜,犹豫了一下,往口中送去,一入口,味道居然有些鲜美。
一边喝一边道:“小时候胡闹,胳膊脱了臼,我娘找了个邻居婆子给端了上去,可惜那婆子手劲太大,当时狠狠疼了一阵,弄得个胳膊时不时就掉一掉的毛病。”
又看了看自己肩膀,“所以这伤不算什么,一只手做事,我习惯着呢。”
她说的美滋滋,青年却听着有些心酸,见她吃的还算顺畅,自己也拿起另一份吸溜一口,“既然经常脱臼,如何用弩?”
“用弩倒没事,我有个邻居叔叔,身手了得,本想和他学弓箭,那多帅气,就是因为这只胳膊不太结实,所以放弃了,只好学了弩,这个用力就小了很多,钱叔呢,从前是上过战场的,后来受了伤,跛了脚,便卸甲归乡了,我娘说我从小体质弱,这才把我送到他那去强健筋骨。”
一边说着一边嘿嘿一笑,“不过若是我娘知道今日,她怕是说什么也不会叫我跟钱叔学功夫了。”
青年轻笑,“怕真是会后悔的,好好的姑娘家,怎么不找些叫家里人放心的营生?”
折腾了一天,程双有些饿了,三口两口将菜糜喝完,叹道:“哪有那么多好的营生?在我不懂事的时候,爹就走了,去了哪谁也不知道,家里的田地都是娘亲耕种,她一个妇人,哪有那么多力气,我呢?又能做什么?”
“加上前些年饥荒不断,土匪打家劫舍,州官也不怎么去管,百姓自然得自寻出路,我们那有个小男孩叫小臭,家里只有个老奶奶,一直靠乡里的接济,后来跟着他师父掘墓挖坟,前朝的王公贵族的坟地早就没人看守,小臭跟着他师父也靠这个赚了不少,还有呐,西村的小武从军去了边塞,走了十年了,现在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估摸着是死了,再有那女孩,比如邻居家阿婉,因为家中兄弟姐妹太多,就被卖去了城中妓院,现今也不知如何。”
“总而言之我和金刀还算好的,金刀也是那次土匪,家里大人都死了,受到我娘的接济,这才与我一道行事。”
即便是萍水相逢,这话也叫人听着心酸,是啊,这世界上,谁敢说就一定了解谁呢?
她这般说着,似是讲别人的故事似的,甚至那语气中还带着丝莫名的得意。
能如此乐观,倒也是她的福气,陆辞看着她翘起的一缕发丝,忍不住伸手帮着压了压,“那你们两个都做过什么事?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