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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乔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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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程双带着金刀,先把陆辞送入皇城,又带金刀吃了上次味道极为鲜美的馎饦,才朝城东孟府去了。
刚要敲门,却听府门提前吱嘎一声,一个干瘦老妪挎着只竹篮,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活物,扑扑楞楞个不停。
程双行了一礼,老妪瞥了她一眼,也不搭理,径直下了门阶儿,朝巷口去了。
仔细回味,这老太太她极有印象,她曾见过她两次,都是在西市的放生池,都是在放生。
“听说那孟智达还有个七旬老母。”金刀说了这么一句,见程双不理他,“头儿,怎么了?”
程双摇了摇头,“无事,走罢!”
待叫小厮通传进了正堂,孟智达早就等在了那里,“程姑娘与小女真是关系极好,又来探望。”见身后金刀,只当是跟随的护卫,毕竟孟毓秀生前的朋友一向没有普通女孩儿,身边不跟着丫鬟随身照顾,反而跟着个侍卫倒也正常。
“孟伯父早,刚见了贵府的老夫人,这么早是做什么去?”
“老人家睡的早起的早,近日不知怎么,又迷上了礼佛,日日都要去做善事放生,也罢,人老了,府上又发生了这事,心中有些依仗也好。”
程双跟着哀叹,“也对,毓秀玉殒,老夫人该是受不了的。”
孟智达点了点头,“是如此。”
程双也不多问,“昨日见了毓秀心中十分难受,忽然想起曾经与毓秀互换过许多礼物,寻思着想要留下做个纪念,不知可方便叫丫鬟帮忙到毓秀闺房找一找,待我告诉丫鬟都有什么……”
孟智大摆了摆手,“那房间官府的人早已去过多次,程姑娘既然是小女闺中密友,自然更不需要避讳,你若想去便自己去找罢。”
便叫身旁小厮引路,带着两人穿过多重小门,又穿过一片竹林小路,这才到了一处小院儿,确实没有当下女儿家小院里最喜的牡丹杜鹃,反而是满园修竹,微风吹来,簌簌作响,一片碧绿。
而进得屋中,更没有些女儿家该有的绣花、琴棋一类,反而是一摞摞的书卷,程双大致看了一眼,最上的两册是本韩非与兵法。
这书名她只是听过,却不知是讲些什么,故此只是默默记在心中,又环顾四周,见那屋顶上确实有一根横梁,估么孟毓秀就是被吊在这里,再看四周窗户,此时紧紧闭上,房间也没什么打斗痕迹,桌椅板凳也都摆放整齐。据官府所说,正是因为冯贤作案后收拾了痕迹。
看来在孟府是看不出什么了,牢狱那边又没找到门路探监,程双便拜别了孟智达,带领金刀去了孟毓秀生前两情相悦的乔公子家乔府。
乔家的门楣要比孟府阔绰的多。
此家老爷乔择善是吏部员外郎,虽官品也没恁么大,却到底是把握住了不少人的仕途命脉,吏部,自古以来油水最多的地方。
程双敲了两下门,待出来个小厮,只说是乔三郎乔青的友人,有事要见。
那小厮也有些怔愣,来找三公子的人是不少,可却从未有过这般主动的姑娘,“姑娘,您来找三公子是?”
为了把事办成,程双只好编由头,作出一副扭捏的神色,拿下头上一根银钗,“小哥,旁的无需说,只把这给他,他便知道了。”语毕,又搅着衣角,作不安状。
那小厮见她这般,有些震惊,不敢耽误,连忙接过银钗,“姑娘请稍等,在下这就去通报。”
待小厮小跑着走了,金刀才忍不住噗嗤一声,“头儿,你这装模作样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好。”
程双瞥他一眼,“且等着看效果就是。”
两人且等了一阵,终是等到先前那小厮领了一个人来,谁道却是个中年的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大方得体,雍容典雅,手心托着只银钗,“姑娘,这钗是你的?是你要找我儿?”
我儿?那便是员外郎夫人喽?程双倒是想不到,那小厮直接把当家主母给请出来了。忙装作面色羞赧,接过银钗答应,“见过夫人,这钗是小女的,也是小女要找乔三公子。”
那夫人也在打量着程双,在她看来,这姑娘穿着得体,应答大方利落,不似是寻常家的女儿,虽是肌肤不如旁的贵女白皙透润,可五官间却透露着股子灵气。
再加上前几日自家三郎和那孟家女儿的牵扯……若是这姑娘真与儿子认识,或可转移自己孩儿的注意,叫他快快忘了那孟毓秀。
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客气了很多,“姑娘家的随身之物还是莫要轻易赠予谁的好,既是青儿的朋友,便进来吧,青儿这会儿该是在书房,我带你去。”
程双礼貌微笑,恭敬点头,“多谢夫人。”便带金刀入了府门。
那员外郎夫人看了眼身后的金刀,面露疑惑,程双解释,“夫人莫怪,只因那孟家小姐之事,人尽皆知,家中父母便有些担心小女的安全,这才派了个身手不错的小厮,这小厮乃是家生子,很是衷心,夫人无需害怕。”
哦,原来如此,这倒说得通了,乔夫人不作他想,“还不知姑娘是谁家的女儿?可是本地的人?”
程双心想若是你撒了一个谎,那就没完没了了。这长安城的名门望族她最近都特地了解一些,接着编瞎话,“小女生在长安,自三岁起在湖州外祖母跟前长大,所以该算是半个长安,半个湖州人了。”便故意带了些湖州的口音。
那夫人听着这口“吴侬软语”,只觉很是熨贴,对程双更加了几分好感,将人带到了个六角小亭坐下,桌上还有几块未吃完的果脯、糕点,刚刚该是就从这来的。
连忙吩咐一边的丫鬟撤掉这些,“快去再换些新的瓜果糕点来,再把青儿叫来,就说程姑娘找。”
吩咐好了,才又跟程双介绍自己,“你也知道了,我呢,是青儿他娘,本姓冯。”
又问了几句程双的情况,与乔青如何认识云云,程双也只得接着编瞎话应付过去,直到聊到刚刚那丫鬟带着个青年人来了。
这青年人该就是乔青,打眼一看剑眉星目,堂堂正正,一点也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跋扈。
“青儿快来,程姑娘亲来找你来了!”
谁道那乔青瞧了程双半晌,这姑娘自己并不曾认识啊?甚是困惑,“姑娘,我们可曾认识?”
早做好了准备,程双也不腼腆,一双杏眼坦坦荡荡,“乔公子,你是真个不记得我了?”
冯氏早看好了程双,甚至暗自臆想与自家儿子有些情愫,却万万想不到是这幅情景,连忙看向乔青,“我儿,你不认得她?”
乔青疑惑着摇了摇头,“不识得……”
程双却也不尴尬,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从头上拔下银钗,“乔公子,这个你也不记得了?”
乔青扫了一眼,依旧摇头。
程双咬了咬下唇,后退两步,差点栽倒,却被金刀接住,“乔公子……本以为你是个知信义的磊落君子。却未想……未想……”未想后的话再未说出,只悠悠望着冯氏,“夫人,可否叫我与乔公子谈一谈?”
冯氏早看的云里雾里,看程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几乎是认定了自家儿子做了负心汉,狠狠瞪了乔青一眼,“青儿,娘可不是这样教你的,你先带姑娘在府里走走,好好聊聊。”
程双自是同意,便叫金刀也在这边等着,望了望乔青,“乔公子,好么?”
乔青甚是无奈,觉得这一切都是莫名其妙,不过因着世家礼仪,很是客气,“姑娘请。”
程双这才微笑,又冲着冯氏眨了眨眼,这才跟在乔青身后走了,只在心里偷笑,她就喜欢看这文诌诌的人,明明心底里气的不行,还得对你客客气气。
拐过假山,不见了冯氏,这才站定,“乔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了,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不认得我,可你该是认得它罢?”
乔青回头,只见这姑娘的手心中躺了一物,是只玲珑剔透的白玉骰子,其间镶嵌了颗朱砂色的红豆,精致小巧,巧夺天工,一白一红互衬之下有种醒目的美。
瞬间剑眉一蹙,似是悲痛从神色中流露,“姑娘,你怎会有这个?”
程双这才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她去过孟毓秀的房间,可以说是极致简洁的,唯有这么一只挂在窗檐上的骰子,整个房间里最女儿气的东西,大概就是乔孟之间的定情之物了罢。
程双没把那骰子给他,“程公子,实不相瞒,我乃是毓秀的好友,只不过之前住在湖州,你可能不知道,不过我们却是经常通信的。”
乔青蹙眉,他确实没有听孟毓秀提起过这个程姑娘,不过见这女子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应该也不会故意来骗他,“那我与毓秀的事你也知道了?”
“自是知道,毓秀在信中与我说过多次。”
提起孟毓秀,乔青眼中闪过痛苦,沉默了许久,说话竟然带了丝哽咽,“是,未婚私通,我也知那不是君子所为,可实在是因着两情相悦,便顺其自然了。”
程双凭肉眼看着这人,只觉得确实非常悲伤,当是爱孟毓秀爱的狠了, “毓秀在信中也与我说过很多,可以看出你们确实很是相爱,虽然没有婚嫁便有往来,倒也是发自真心,也是无可厚非的。”
乔青苦笑,“多谢程姑娘体谅。”
程双也拿绢帕揩可揩眼角,“我来倒也没别的事情,只是听闻毓秀身殒贼手,很是伤痛,刚去吊唁一凡,又在她房内看到她说的那定情信物,便将此送来,也算给你留做个纪念。”
这才把骰子给了乔青,“见乔公子你很是伤痛,想起那孟府也是如此,一片惨淡,那老夫人如今也信了佛,该是因着毓秀死去太过悲伤,找些寄托……那孟老夫人该是极疼爱毓秀的罢?”
乔青有些诧异,“毓秀没与你说过?”
“说过什么?”看来此事有异,程双连忙改了口,“正因为不知才来问你,你也知道,毓秀此人最不喜嚼舌根,平时也不与我说这些,难道是那老夫人对她不好?”
这倒也是,乔青点了点头,“孟家的老夫人曹氏,确实是不太喜毓秀的。”
“哦?怎么说?”
乔青带着程双找了个地方坐下,“曹氏这人,其余的倒好,只是太过偏重儿孙,不喜女孩儿,不只是对孙女毓秀,就是对她自己的女儿也是极不喜的,再加上毓秀的性子刚烈了些,是个谁的话也不听的,就更加不讨曹氏的喜,毓秀和她兄长孟钟灵,在老夫人那里,所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这老妇人居然如此可恶,程双微有些气闷,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叫人捉摸不透,那老夫人自己也是个女人,怎的就这么想不开?
“竟然是如此,想那老夫人也许是有些愧疚,待毓秀死去,这才有些后悔……既然如今信了佛,也许以后会改改那些观念的罢?瞧我,本就是来给你送这骰子的,竟无意间说了这么久,该是耽误乔公子不少时间,那么我也就不久坐了,之前怕贵府不叫我进门,只得编了些谎话,还请乔公子多多担待,贵府夫人那也需得想法子帮我搪塞过去。”
乔青淡笑,想起刚刚自己也被她给糊弄住了,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又觉这姑娘真是古灵精怪,“这是自然。”
程双这时候才不好意思地赧然一笑,“斯人已逝,乔公子也要节哀,毓秀在天之灵当也希望你健康安乐。”
“好的。”乔青虽然答应,却是苦笑,神色很是悲苦,便亲自送程双与金刀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