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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翠楼 ...

  •   第六章
      荣恩披着头发走下楼梯。
      黑发散乱。
      陈今典去取了本《谈孟子》,别过头见了荣恩扑哧一笑。
      “不过是出了趟门,不过几天的工夫,谁绞了你的头发去?”
      荣恩拿手里的木簪反手一绾:“头发太长了路上不好打理,赶路要紧。我索性绞了它。”
      “阿姐你不知道呢?我们去了一个道士家里,松先生说是故人,我却不信。明明看起来是第一次见呢。”荣恩眼里亮晶晶的,微微向上延伸的眼角干脆翘了起来。
      “大家都在哪里?路叔叔和大飞叔在哪里?我带了金翠楼的包子。”
      安娘从廊下经过,臂弯里环着一篮子海棠果。闻言啐了一口:“真是胆肥了。金翠楼是什么地方?那是你去的地方?”
      荣恩笑嘻嘻地闪身一躲,陈今典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安姨且教训她,这丫头三脚猫的功夫倒是敢去老虎头上拔毛了。前朝灭了也不过几十载,他们如今倒是金盆洗手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造孽勾当了……”
      安娘看了陈今典一眼。
      提什么前朝不前朝。要是讲惯了,在外头讲出来便了不得了。都忌讳。
      前朝是汉人的王庭,开国至国灭,历经四百年。太祖姓原,也出身一方望族,可惜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的,母亲陈氏索性封存了原家的家资,点了嫁妆回了娘家汝江陈氏。
      后来太祖成了事,感念外祖家的情谊,要保外祖家的富贵,汝江陈氏就从耕读之家变作了后族。四百年出了不知多少皇后,尚了多少公主,又出了多少沾亲带故的帝王保母。
      但不是这样的,富贵不算什么。
      沾亲带故的婚姻,是为了等待一个人。
      安娘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原氏与陈氏早就血脉相融,没有什么分别。
      原氏多少年的积淀,驱除外夷,保了中原四百年平安,纵使多任帝王昏聩,先王的贤明仍旧深刻人心。可惜陈氏和原氏多年通婚,延续血脉难以为继。皇室凋零,前朝末年皇室嫡支便只剩了哀帝与大公主两个康健的后嗣。而汝江陈氏,如今只剩澄娘了。
      再多的往日荣耀,都抵不过血脉凋零。
      前朝末年,内忧外患。新学的政党举着文明的旗号,逼死了原氏。
      幸而如今国家稍安,否则哀帝的自戕便成了笑话。
      哀帝死前,曾召见她和大公主,道:“人世二十二载,我也算读了些书,如今我自去祖宗膝下告罪,当今的天下,不应该是“王”应该当道的。我儿生来孱弱,待我与皇后赴黄泉,若我儿侥幸得生,也不过是党派傀儡,或阻天下兴盛之势。我唯一忧心的只有公主。若我原氏再无男嗣,盼新党或可予公主一条生路。安娘,公主往日唤你一声姐姐,如今我就将她就付与你和陈姨妈了。”

      安娘压下心中的苦涩,笑道:“也罢,那帮人再凶狠,大约也不敢背了原来的老主子。”
      可那是以前了,刀客已亡故多年。

      晚间天黑得早,安韵去书房里头点灯,松先生趁着这功夫道:“金翠楼那帮人倒是有情有义。”
      安韵挑眉:“怎么说?”
      “他们要我们少出门,要出门,也不要带荣娘出门了。他们有人在新政府任职,新党如今倒是没有了那样势如破竹的样子,可最近出了个原家小朝廷,新政府很是不安。”
      “先生的意思是……”
      “怕就怕他们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当年哀帝自戕可不是为了原家的后人作笼中雀。”
      “荣娘只是原氏的外甥女儿……”
      松先生冷笑一声:“外甥女儿也流着原家的血。原来的那些个老朝臣,哪个不被排挤,若有了原氏血脉,只是外甥女儿又有什么要紧。再有,狠下心来,外甥女儿也是女儿。”
      “我做了她这么多年先生,她该会的都会了,可年纪还小。国恨家仇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松先生秀致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却显得冷而硬。
      安娘想:“殷商的后人啊。”
      松先生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跪坐在席子上翻看:“阿韵,今日他们管事同我说,要荣娘学杀人的本事。”
      安娘苦笑:“当初哀帝要我保全大公主,大公主亡故了,便只剩了她这一个孩子。”
      “如今是外头那些人不放过她。我当年只要她身体康健。若要论自保和杀人,金翠楼最有这本事。”
      她叹口气:“知道了。”
      “安娘,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前朝皇嗣的命从来都不是命啊。”
      “是。”安韵垂眼,另点了盏灯。“电灯坏了,阿奇出了门,不好教外头的人来修。天晚了,多点盏灯亮堂些。”

      晚秋的天凉得晚些。
      陈今典就着微亮的天光洗了脸。下楼。
      瞧见荣恩已经点了灯在习字了。
      “荣娘,补课业也不必这般着急,仔细坏了眼睛。”
      荣恩苦着张脸:“再不出门了。”
      陈今典闻言,从另一张书案下取了书,翻到折页的地方,歪卧在塌上,往膝头搭张羊绒毯子。

      迟乐呵气搓手穿过中庭,夹着一大束金灿灿的野菊。
      荣恩错眼,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和陈今典站起来,掠过迟乐:“阿奇叔叔回来啦。”
      安娘和红姐手里各执一托盘,笑道:“松先生命你日日习字不可懈怠,你这丫头,还是这般跳脱。”
      红姐转头朝阿奇挑挑眉,喊道:“阿奇,荣娘念了你好几遭。你不在,灯又坏了。这娃娃点着油灯也要读书。”假读书。
      阿奇大步跨进餐室里,洗了手摆好食案。
      他一一接过安韵和红姐手中的托盘摆好:“还是家里头好,外头的吃食哪有红姐的手艺好。”

      迟乐正找玻璃瓶子,闻言笑道:“阿奇叔叔这次出去得可真久。”
      他站起来:“我记得原先有好几个长颈的法兰西玻璃瓶,不晓得放到哪里去了。”
      陈今典闻言抿唇一笑:“不要紧,菊花么,配陶罐到更相宜。”

      安娘笑道:“这几个孩子,倒是很有几分松先生的派头。”

      食毕。
      安韵拉了荣恩的手,在秋海棠下站定:“明日他们要来。你随他们去罢。”
      “姨妈……”
      “荣娘,金翠楼的那帮人虽从前干着刀口舔血的勾当,可他们早先都是你父亲家的旧部。虽说世道变了,可你也是他们的老主子,也不必怕他。”

      荣恩独自在灯影里站了很久。
      阿奇悄悄走近,从怀里掏出一把乌黑的物什,道:“我这次搭了新党的船,这手木仓,拿着防身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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