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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先生与红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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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五章
陈今典从迟乐手中接过账本,账本边角已然泛黄。
迟乐道:“今日风大雨大,我师父打来了电话,为免狼狈,带着荣妹妹投了旅宿,教家里不必担心,那家人是他的旧识。”
他微微侧耳,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
“我知道了,”陈今典拿着旧帐本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上,微微阖眼,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自打她上山见过了老住持,安娘就抱了一叠陈年的账本给她,道她十七岁了,正该熟悉馆中的账本。
陈年的账本这样多,从前一向是安姨管着,半点也不叫她操心。
迟乐仍旧听着窗外的雨声。
有一颗海棠果掉了。
他的眉眼俊秀,长身玉立,恰恰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姿态,雨这样大,不知荣娘是否安枕,她从小就有睡不好的毛病,白日里像猫儿一样贪睡。
他握着手中冰冰凉凉的笔杆,眼角眉梢带出一丝笑意。
“澄娘,你还记得白嵘吗?”
陈今典低声道:“他如今该是前程正好。”
迟乐转身铺了纸,沾了墨汁,今日略有凉意,习字正好。
他们这些人,生在战乱,亲生父母不知是否巧合,总之都教战乱裹挟了去,称得起来去无牵挂。好在当年柴嬷嬷心善,收留了他们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少年,后来虽又逢变故,却有馆内众人尽心尽力地教管他们,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日进馆,松先生和大飞师父几人探了他们的筋骨,考了学问,以便分分派师长,习得几分立身的本事。他运气好些,松先生瞧上了他,时时照管。白嵘年纪最大,大飞师父还略有些惋惜,悄悄赞他的侠义心肠根骨好,可惜年纪略大了几岁,习武太迟。
大飞不收他,他便日日同馆中习武的少年一起劈棍、打水。
无人阻拦,他习得一身好武艺。
去岁,掌厨的红姐去码头上买鱼,听见渔夫苦力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道有富裕人家来镇上寻人,酬金丰厚。红姐想起当初柴劳拉收留的孩子们,凑上前去说话。
十几年前的动乱极为凶险,有个贵太太途经此地产下一子,托与当地农妇养育,可惜农妇时运不济染了病,没几日就死了。这太太只道如今形式稍好,不似原来一般军阀混战,寻来此地找那妇人,私下苦寻无果,只好张榜高价寻人。这孩子右臂内侧刺了字。
红姐心中一动。她捏紧了手中装鱼的桶,快步回了书馆,穿过七十二方桐花阵见了松先生,松先生沉吟着,提笔写了白字,道:“当日进馆时,他右臂的确刺了字。”
安娘收拾了些细软,找到白嵘:“去吧。”
那一天后,白嵘回了他家。
孩子们的家人陆续找了来。红姐说这是好事。
唯独迟乐的家人不见踪迹。松先生布置的课业越发繁重了。
迟乐想起第一次见荣恩的样子,才将将十三岁的女孩子,大概心中也明白自己从此没有父亲了,却没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塞蛋糕,他看着她,只觉得噎得慌。
她细长的眼睛里,似有波光荡漾,是月的冷光,照在无垠的海上,分不清是仙山还是蓬莱。他们是一样的人。
他微微一笑,想起松先生布置的课业:“荣娘要受罚了,松先生出远门定要跟去,不知有多少落下的帖子要临。”
松先生人如其名,行起坐卧见间总是有着如松的章法。
在紫薇花泛滥的时节,那时迟乐刚刚拜入他门下,松先生坐在竹席上,手中挖着一只野果。
天热,迟乐有些走神,他瞥见小几上的檀香和普洱,忽然问:“松先生原先不叫松先生吧。”
此话一出,迟乐自觉心中惴惴,此话过于冒昧。
松先生笑道:“我不姓松,只是大家取的诨名罢了。”他放下木勺,取桌上捣碎的檀香放入挖空的果子内。
他穿着十年如一日的镶银上裳,手下如行云流水,袖口轻轻一扫,满室生香。
低低地说“我是商殷的后人。”
迟乐手中握着支银毫,盯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哎呀,荣娘怎么淋了一身的雨……明义你真是……哎哟……”雨和着红姐的声响搅乱了氤氲的香气。
迟乐拂开膝上碍事的波斯毯,走到窗前,透过层层雨幕,瞧见荣恩站在照壁旁,手中护着只红匣子。
他转头笑道:“澄娘你瞧,荣娘竟回来了,冒这般大的雨。”
陈今典索性也站起来。
才走到小花厅,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清冽醒神。有人拿了伞尖挑了帘子,不是荣恩是谁。
“澄娘,迟乐哥哥。”陈今典扬起手中的卷轴,作势要打:“没大没小,该打。”荣恩矮身一躲,钻到迟乐身后,“哎呀,姐姐不要打我”,迟乐笑起来:“该打,我可不护着你。”言罢,迟乐拎着荣恩的肩膀往前一推,不曾想摸到一手的水。
陈今典搂住荣恩,掐了一把她的脸蛋,廊下正撑伞的红姐一叠声地喊:“红姐,快来碗热热的姜汤,阿妹肩上湿透了,也不知道是她打伞还是伞打她。”又推了一把荣恩,“去楼上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
迟乐看一眼荣恩紧紧抱着的红匣子,也不知是什么宝贝。
松先生随后也走进花厅。他的发梢滴着水,眉眼一如既往的清秀,迟乐每次见了他的脸,总是恍惚。
他怀疑师父吃了长生不老的仙丹。
红姐拧了热热的帕子,松先生双手接过,笑道:“多谢红姐,真是大材小用了。”
红姐可不仅仅是馆中的厨子,迟乐翻看过民间编撰的众妖谱时见过蛟的记载,蛟龙修够了功德便可以成龙。红姐下雨天眉心总会出现深红的暗纹,盘旋着,透着妖异,她在馆中从不掩饰。每次出馆时才勒一条抹额,把妖纹掩住。
“这有什么?不过是拧条帕子,费什么功夫。”
红姐转身朝厨房里去了。
松先生轻笑一声,这红蛟如今在这馆中修身养性,做菜修行。
她从前千年的赫赫威名可不是玩笑的。
他拿着温热的帕子,心中感慨万千。
千年弹指即逝。从前的老友已经散尽了,他看着一代又一代的陈家人,从垂髫小儿到垂垂老矣。
不老不死,并非幸事。
迟乐不知何时取了琵琶来。松先生见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沉浮百世,也不过为了这油盐柴米,人间欢喜与故人重逢。
松先生接过琵琶,指尖微动。
千年之间,沧海桑田。那个人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