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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乞儿 ...

  •   乞儿
      青砖石铺陈的地面,炊烟袅袅,天微亮,有妇人挎着竹篮迈出院子三三两两地汇集,道着家长里短。
      不过这一切都与路边的乞儿无关。
      他只是麻木地蹲在街角,寄希望于人们微薄的怜悯心,讨得三两个钱好得个杂面馒头果腹。
      街角潮湿,他打着哆嗦,脑子里盘旋着一个念头:冷。
      他渐渐看不清行人的裤脚。
      朦胧之际,他忽然听见有人恭敬地喊了声小姐。

      再次醒来时,他听见车轮碾过的声音,嘎吱嘎吱。
      好暖和,他从未盖过如此暖和的被子,躺过如此柔软的被窝,十二三岁的男孩忽然难过起来,鼻尖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敢睁眼。
      荣恩笑道:“你醒了。”
      他睁开眼,起身,尽力坐正。
      或许这就是那人口中的小姐了。他不敢细瞧,这样的人物并不是他可以多看的。

      他这样的人,该是天生烂在街头巷角的泥,贵人见到他们,总是捂住口鼻,匆匆移开眼作罢。
      若他们多瞧一眼,便是不本分了。贵人的小厮侍从,这时便要为主人尽义务,给他们这些下等人几句呵斥,一顿鞭子也是有的。

      他低下头。
      荣恩见他嶙峋的手捏住锦被的白色边角,又松开。
      乞儿用乱蓬蓬的额发下,卷翘的睫毛微颤。
      他听见这位小姐轻松地一笑:“是我用旧的,脏了也罢了。”
      “小姐,到了。”车夫低沉地唤了一声。
      荣恩撩开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任叔叔?”
      斜拉里走出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
      小姐先下了马车:“请叔叔令人领他去吧。”

      男人领着他洗漱,盯着他喝了碗白粥,把他塞进一张床里。
      又过了一会子,不知道过了几刻钟。
      他很乏力,卧在又香又暖的锦被中,想:“便是死了也值得”。
      一时想到那位小姐,狭长眼中隐约的波光,温和的语气,还有不敢教人直视的贵人气派。

      任教头坐在床沿打量他,心中淡淡。荣君或许有些善心,却不该是一位好心的,搭救小乞丐的小姐。几个不服她的楼中总领,都教她设计杀了。

      他点了两个人守着小乞丐,自顾自走了。

      乞儿再次见到小姐时,已经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短打,得了一个崭新的身份。
      他不再是缩在墙角的,穿着破烂肮脏的乞儿。他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往后,没有年长的街痞能夺过他的破碗向他咆哮:“喂,小乞丐,滚开。”

      有美貌的女郎领着他,穿过重重绢纱绣帘。他看见小姐与一位年纪较长的夫人正一同卧在软榻上笑着说话。

      貌美的女郎矮下头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没见过吧,那是西洋的皮沙发,上头搭着的是波斯毛毯。”
      女郎俏皮一笑:“我是沉鸢。”
      他小声说:“我是路拾。”任教头取的名。

      穿着大红织金坠地长衣的女郎沉鸢撩开细纱卷帘,抱拳一礼:“小姐,任教头命我带路拾来,听您吩咐。”
      撩开了帘子,房中明亮了些。
      小姐止了笑。
      她捏着帕子,招手:“来,路拾,我瞧瞧。”
      后来小姐未曾说句话。

      路拾低着头,眼前闪过一片洋装的裙角。
      是那年长的夫人,她走进了细细打量他。
      世上之事多巧合,若非她亲眼瞧见末皇帝给小太子喂下鸩酒,年岁也不大对。
      她几乎要以为小太子假死后被忠心的老仆救下。
      他的脸生得脸和原氏的哀皇帝幼时多像啊。
      她心中自嘲,这孩子哪里有那样煊赫的气度。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路拾慢慢握紧自己的手。
      忽然听见那秀雅的小姐一声笑:“沉鸢,你瞧,我阿弟找回来了。”

      又有另一位女郎领他出去,他听见小姐唤她伽袖。

      脚步声慢慢远去,安娘心中有些不可置信。
      她一寸寸打量自己亲手抚养了四五年的女孩子,忽然意识到这个女郎早已不再是当年骤然失父的小女儿家,不再是馆中大家细心照料的小妹妹。
      短短不到一年,那个男孩子气的,顽皮的荣妹妹便长成了秀致的荣小姐,令人生畏的金翠楼荣君。
      她杀过人,她不怕杀人。

      安韵有些神伤,当初她与松先生如何细致地领着她读书习武,又使陈家的馆主与她一起长大。
      终究她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什么姐姐弟弟?一具模样恰好的靶子罢了。
      荣恩见安娘神色挣扎。她向身后歪倒,倚在靠背上,用手中绢帕轻轻掩住面孔。
      安娘低声道:“姑娘,我明白你。”
      她以后便只能是那个家族未来得及告知天下的,最后的王女了。
      她是荣君。

      荣恩站起来,膝下的磷光软缎微微一漾。
      她看向窗外,眺望远方。
      “姨妈,您不要怨我心狠。我不在乎这天下安生不安生。”远处的群山跌宕。“我从前读书,只觉山河辽阔,定要走遍它,才不负来这一遭。原本新党颠覆了天下,我也不觉得应该要如何抱怨,如先人所言:‘只要百姓乐业,没有什么是不值得抛却的’,舅舅当初慨然赴死,送走先母。他是对得住天下,也对得住祖宗基业的。”
      安韵拧紧了帕子,道“既如此,如今南方小朝廷与新党分庭抗礼……”
      荣恩低低一笑“姨妈您不明白,那时的新党,杀进皇宫,虽手中白骨累累,心中却不乏豪迈。他们要清君侧,是为了臣民。舅舅也知道这些,他安心去了。那时新党有私心不假,但匡扶社稷的心也是真的。如今的新党却未必。你瞧这些一应家私,什么不是外国来的。”
      西洋的炮火,西洋的大烟。
      当初的新党是百姓的眼睛,百姓的手脚。
      如今的新党,是西洋的走狗,鱼肉百姓的酷吏。

      过了几日,安娘独自回到馆内。
      “我未尝不明白这些,可是我的荣姑娘,我情愿她做一个一生顺遂的小小女郎。”安娘解着梅红妆花大氅。
      松先生挑着瓒金小炉里的香灰轻叹:“安娘,这都是她的命。”

      迟乐站在门外,略有迟疑。
      他掀起珠帘,将下午制好的香丸交给松先生。

      这世道,新的旧的什么都有。
      同是养育女儿,有的人家开明许多,纵使家里穷,也宁可花了大价钱也要送女儿去的公立学堂读书。有的巨富之家,却严守着古板的礼仪,拘束女儿于闺阁之中。更有甚者,生女不举。
      街上的行人,戴着高高的礼帽,穿着清雅的直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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