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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帝女 ...

  •   陈今典踏上最后一阶青石,石塔旁站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男人。
      是一心师兄。
      一心把手藏到腰后,再手腕一翻,递给陈今典一只橙子。
      “好香啊”陈今典笑道。
      一心师兄是陈今典打娘胎起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连迟乐也比不得他。
      他长相秾丽而摄人心魄,却不辨男女。
      一心原本姓宁,跟他外家姓。二十多年前,宁家的独生小姐年方二八,姿容绝尘,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最终宁小姐得了一上门婿,支撑门楣。
      宁小姐二十岁生辰,一心爹口中只道要与宁小姐去都中买簪子去,哪知他一去不复返,宁家只剩老幼妇孺,原先求娶不得的宁小姐的人家冷嘲热讽,宁老太爷老两口受不得冷眼谩骂,死时悲愤交加,宁小姐一个深闺妇人经营产业不得其法,家业渐渐散了,不久也一病不起,自此,富贵了几世的宁家树倒猢狲散,败落下来 。
      一心年幼,内有刁奴欺主,外有族人争产,竟落至无产傍身,流落街头的下场。恰逢方丈苦行,偶有所感。从此一心便常住寺庙,经年二十载。
      后来世事迁移,国家新立,人来来往往,别说是区区一个宁家,便是一个镇,一个县,兵祸战事连年,衰亡覆灭的也不止一二,无迹可寻。
      战乱十数载,世间多少如一心这样的人,感怀身世也无用,陈今典低下头,心想,自己也不是如此吗?四方馆来往近百人,哪一个不是身世飘零,无处可依呢?
      一心转过身,衣袂下笼着经书与松墨的香气,经年不散。陈今典幼年寄身寺庙,方丈杂事繁多,遣了一心照顾她。
      一心那时也不过十来岁,手里抱着小小的婴孩,不知所措。
      他磕磕绊绊地和庙里的大小和尚把陈今典带到扶床之年,正好庙中后院有一棵老橙树,一心摘下黄灿灿的野橙供到白磁盘里,陈今典垫着脚去抓,喊出来此生第一个字。自此,大家便唤她阿澄,望她心思澄明,免受人祸。
      树上的野橙子越来越小,越来越酸,庙中的大和尚也走光了。陈今典和一心后来的记忆里,主持匣子里的护身符越来越多,每一个,都染着暗沉沉的血与泥。
      陈今典很想像小时候一样牵着一心的袖子,可是她不能。
      她盯着一心的袖子起起落落,冷不丁听见主持问:“今日荣娘没来?”
      原来已经进了住持的净室。
      荣娘不爱见人,小和尚心道。
      荣恩十三岁丧父住进了四方馆,安姨和松先生却并不将荣恩与迟乐这些少年和在一起教养。
      荣恩进馆那日,陈今典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安娘那么高兴。
      荣恩不知道如何称呼这美妇人,只好缄口不语。
      安娘手里搅着张黄梅帕子,脸上喜中藏悲。陈今典听见荣恩跟着迟乐小声问了安娘好,安娘的眼泪就立刻涌了出来,全然不像平日里事事过心,冷静自持的样子。
      她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手里的紫薇花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
      安娘教荣恩唤她安姨,一把把荣恩按进怀里,说话的间隙里全是哽咽“我的姑娘,莫折煞我了……”。
      后来,安姨把荣恩的手和陈今典的手握在一起,对陈今典说:“来,澄娘,这是你的阿妹,荣娘。”

      夕食过后,安姨请松先生照管荣恩,单独把陈今典引进房内,取出一只木头匣子。
      “澄娘,你来看,”安姨轻轻把匣子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前朝的大公主。”
      照片上的女子很是俊秀,陈今典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荣恩与公主如出一辙的修长眉眼,心中震撼。
      安娘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神色里是满满的怀念:“我妈原是大公主的奶母。我与大公主年岁相仿,大公主也叫我一声姐姐。三十年前,前朝国破,新军逼宫,哀皇帝命忠心老仆将大公主送出宫后,安排好妻儿,自己穿戴好了,写了罪己诏抱在怀里,坐在乾元殿的龙椅上,服毒告了祖宗。”
      “那时我与大公主才十四五岁,互称姐妹我妈领着几个忠心的宫人侍卫向西寻亲。澄娘,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你叫我安姨?那我告诉你,我姓魏名安,但我妈姓陈,是陈家的老姑太太。”
      “我妈那时还以为陈家还是她出嫁时那样煊赫鼎盛,不曾想,死的死散的散,也只剩了你父亲一人守着老宅。幸亏乡邻族老德高,替你父亲做了主。你父亲那时年纪小,我妈就合计着,索性大归了陈家,做回了陈家的小姐,归置家业后,我们随你阿爸一同去了海外。”
      安姨眼里含着泪,手里慢慢地碾平老照片凹凸不平的边角,陈今典看着她眼里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洇湿了松绿的衣襟,那一块泪洇像远方的山廓,含满了寂寥。陈今典突然不忍心追问大公主的下落。
      她想:恐怕荣恩和自己一样,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荣姑娘这个古旧的称呼在那日后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就像前朝的灰烬一样,泯灭在时间里,好像从未出现过。
      大家唤她荣娘。
      安娘把两个女孩养在一块,不过三四年,两个女孩却长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荣恩很有几分男孩子的习气,倔强而沉默,习武很是用工;稍年长的陈今典却有几分淑女的意思,雅致而温顺。
      当然,十七岁的陈今典虽然时时照管孩子气的荣恩,心中却总有几分不平。
      她看见方丈褶皱丛生的笑颜与一心秾丽的眉眼,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父亲来山上的那一天。她不由想:“爸爸还在就好了……”
      陈今典回了神,笑道:“荣娘今日的大字还没写完,若写不好,松先生要罚悬腕垂书的,所以今日只有我来了。”
      方丈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子,道:“你和荣娘的卦象尚好,只是……两年后三系徽星相冲……”说完,老方丈拄着退了金的禅杖,小心地卧在蒲团上,朝一心摆摆手。
      一心弯腰合十行礼,领着陈今典进了另一间禅房。
      这一间房,与老方丈习惯的清贫是很不同的。
      陈今典走进去,悄悄放轻了脚步,阳光透过窗柩上细刻的花纹斑斑点点地浮在角落里的大红檀木箱子上,不知道箱子上雕的是百灵还是喜鹊登枝。
      一心打开箱子上的钳子锁,微微侧身,借着光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物什来。他道:“是你给你的。”
      黑色法兰绒包着根十分暗淡的凤钗,若不是借着光,很难想像出她多年前簪在乌云发鬓上的美丽光景。她将法兰绒展开,凤钗的全貌得以展现:钗有九凤,点翠缠丝。钗末有小字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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