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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世 ...

  •   陈今典伸手摸了摸额头,凉凉的,她顺势睁开眼,还没见着光,先见着了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澄娘”
      陈今典定了定神,入眼一片青瓜皮。
      “哟,小和尚来了”陈今典坐起来抿了口水,“你师父叫你来做什么?”
      小和尚嬉皮笑脸,我师父他老人家您还不知道吗,也就是看我们山上的果子熟了,他老人家又惦记您,便叫我带了一麻袋果子下山来。
      陈今典放下雕花青瓷杯,一把扯住小和尚的腮帮子,“呸,少来蒙我。”
      小和尚从陈今典手中解救出自己的脸,赶忙从纳衣前襟中掏出一封带火漆的信。
      陈今典拿了信,嘱咐小和尚:“去找荣恩,请她把我的拆信刀拿来。”
      不过是拿把拆信刀,还偏偏要荣恩去,我也知道拆信刀在哪里。
      小和尚在心里做了个大鬼脸。
      小和尚刚刚迈了门槛,便听见男孩子高亢尖利的喊声:“澄娘,白子不见了。”
      陈今典窝在黑沙发里,膝上搭着一袭手工毛毯,上头是南方绣娘巧手织的海棠花,她懒懒一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它,嘴馋,或许循着滋味跑了,一会儿天晚了它就回来了。”
      白子是条狗。
      当年小镇里的柴劳拉下葬,安娘道她年纪小,不许她去。
      陈今典后来得了消息,便找了当时留下来的孩子,要去给柴嬷嬷祭拜祭拜。回来的路上,在垃圾堆里捡到了白子和它的兄弟姊妹,不过当时下了大雨,几只小狗也就白子活了下来。

      荣恩并不是当年孤儿院里的孩子,她父亲,是个刀客,平生最爱喝酒,喝完酒就耍大刀。两年前,荣恩将满十三岁的前一天晚上,小李白惯常喝酒练刀,荣恩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同往常一样做完作业抹脸洗脚上床。
      第二天早上起床,摸索着去开床头灯,灯一亮,灯下放了杯尚且温热的茶,下头压了一张字条。上头写了串号码。
      于是,荣恩这天没去成教会学校,她捏着纸条等到九点,去了杂货铺子。打通了纸条上的号码,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好一会没人说话,荣恩有点犹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有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来“别吵!”荣恩确定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讲的,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她听见电话那头的女孩子说到:“是荣恩么,你等着,最迟下午,有人就去你家里接你。”
      荣恩中午不敢离开家,以防与接她的人错过,只好吃屯在家里的干粮。左等,右等,还不来,荣恩趴在桌上睡着了,大约下午三点,有人敲门,荣恩想起电视里的坏人,心惊胆战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以往老爹出门都会把自己送到杂货铺子老板娘家里暂住的。这次却不同。
      “荣恩?”
      “荣姑娘别怕,你爹晓得的。”门外有少年带笑的声音响起,他又背出那串号码。
      荣恩松开紧握门把手的手。
      有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位戴着礼帽的男人,分辨不清年龄。
      少年微微一笑,递给她一个盒子“我们来迟了。”
      “我是迟乐,这是我师父,松先生。”
      荣恩没有伸手接盒子。迟乐很自然地收回手,把盒子放在桌上,那一瞬间荣恩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迟乐的手很漂亮,修长白腻,和跛了一只脚用废纸垫好的小木桌很不搭。
      迟乐取出蛋糕,点了十三根蜡烛,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唱歌。昨天晚上你爹爹给我们打了电话,要我们来接你,他说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原想带碗长寿面……”
      然后荣恩就看见一直静默的松先生掏出了一只口琴递给她。
      荣恩接过迟乐递给她的瓷碟,坐下。
      迟乐看见荣恩哭起来。
      蛋糕还在嘴里。

      荣恩突然明白了,以后老爹再也不会回家了。
      她使劲把蛋糕咽下去,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的。
      这一年的荣恩,十三岁,尚未长成,便已经懂得了死别的滋味。

      十五岁的荣恩拿着拆信刀站在皮面沙发面前的羊毛地毯上有些许茫然,正如两年前被迟乐和松先生带回四方馆时那样,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陈今典,迟乐口中备受宠爱的书馆小主人。
      她很少想起旧事,今日却有些例外。
      那时的陈今典穿着荣恩想象中公主才能穿上的塔绸裙子,脸上挂着轻松愉悦的微笑,与穿着旧衣裤的荣恩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荣恩。
      陈今典略带笑意的声音把荣恩唤回了现实。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
      荣恩把拆信刀递给陈今典,转身看见小和尚,她冲他一笑,转身回了自己的书室。
      陈今典小心地拆开信封。
      是一心师兄替不语方丈代笔的。
      “澄娘,山上的果子熟了,速回。”
      陈今典小心地拿开搭在腿上的毛毯,她转头对小和尚眨眨眼:“看来我要和你一起上山去了。”
      陈今典并非生在书馆里,她在山中佛前长到八岁。
      那时她满心期待自己的八岁生辰,剃着光头,穿着方丈托香客制成的粗布衣裳,抄着佛经,舞着棍棒,像每一个佛前弟子一样,潜心修行。
      或许会一辈子那样。
      或许是一个秋天的早上,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大约是早上,天还没亮。她被一心师兄领到方丈跟前,方丈向她招招手:“阿澄,你来。”方丈身侧站着一个很高的男人,铺下一片阴影。
      那个男人朝她弯下腰,抿抿唇,适时露出一个微笑:“我儿,我是你阿爸,跟我家去吧。”
      后来安姨才告诉她,她并非方丈在山下云游时捡到的孤儿,她爸爸从前总是忙碌,因希望她能沾染佛性,才将她送往庙中寄养。
      八岁的陈今典没有怀疑。
      十五岁的陈今典却不信,她八岁之前从来不曾见过父亲,有哪个父亲会因这种理由将自己的女儿置之不理整整八年呢?
      她不止一次问过安姨:“我爸爸为什么要把我寄养在庙里?我阿妈又是谁?”安姨总是沉默,慢慢地,陈今典也就不再过问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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