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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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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黑下来。萧韶牵着马在密林里迷了路。
他方才心怀愤懑,思绪飘忽,待到转过神来,已然不识来路。
树木在头顶越连越高,越积越厚,偶然有秃鹫之类的大鸟在树枝上停栖,发出诡异的叫声,也隐约能听见虎豹在远处的黑暗中吼啸。
萧韶有点害怕了。他停下,从马背上解开庾信清晨出门前为他准备的布袋,里面有他爱吃的几样糕点。
他掰出一方芙蓉糕放进嘴里,一股甜丝丝的蜜味从舌尖一直满溢到喉咙和胃。
萧韶开始想念梨白轩,想念庾信温柔的口吻和他温暖的怀抱。
有一滴眼泪从他面颊上滑落。他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
可是四下望去,到处只是重重叠叠的树木。
忽然黑暗里有两点黄光熠熠闪动,萧韶以为是灯火,向光亮走了几步,心头却一惊。
在不远的矮木旁边,蹲着一头狼,那两点黄光,正是狼的眼睛。
萧韶抽出了剑,手不由的颤抖起来,他还从来没有亲手杀死过任何活着的东西。
那头狼朝左边走了两步,矮木背后又闪出一对铜铃般的黄光,原来还有一头。
萧韶不由的后退了数步。
那两头狼踌躇了片刻,一路小跑的向他奔来。
萧韶哪里敢与之搏斗,转身狂奔起来。
他正奔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眼前又出现了一点黄光。
天哪,难道前面还有狼?萧韶心中大叹不妙,莫非我今日死于此地?
那点黄光渐渐变大,最后他看清了,是火把。
而手擎火把的高大男子,正是庾信。
“先生!”萧韶飞奔到他跟前。
黑暗里那双诗人的瞳眸显得尤为深邃。
“到身后去。”他命令道,一面前倾着身子,将火把迅速指向前方。
一路追来的两头狼见了火光,立刻停下脚步,但仍凶狠的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和他身后的嫩肉。
“萧韶,有箭么?”
“有的,先生。”
“会射箭么?”
“会的,可是我的箭法相当……”
“顾不了许多了,你在箭上引一点火射过去。”
趁着庾信用火光吓住狼的当儿,萧韶取箭拉弓,也许是由于庾信就在身边,他的心安定了许多,手也不抖了。
火箭射中了一头野狼,狼被烧的在草丛中乱颤打滚,另一头狼急的团团乱转,却并不离去。
庾信不由的皱了皱眉头,他最见不得这种惨烈的情景。
“先生,还射吗?”萧韶望向他。
“咱们快走。”
二人一路奔逃,直到前面出现了小河。
庾信说,“我方才就是从这里进林的。这附近有间猎户的草屋。我把马寄在那儿了。我们去投宿一晚。”接着递给他一个口袋,“幸好我预备了干粮,你饿了吧。赶紧吃两口。”
“先生,您为何来找我?”现在他不对他直呼其名了。
“这不需要什么原由吧。”庾信笑道,“也许是因为,我不愿意失去,一位懂酒的少年。何况我答应了要守护你的。”
萧韶吃东西的时候,嘴巴一开一合.
落在庾信眼里,像新剥出的果肉一样新鲜,光滑而润泽,
“先生,我光顾着自己,您也吃点儿吧。”
他把口袋里的饼掰了一小块托在手里,又把口袋递还给庾信。
猎社虽然简陋,却也算得上整洁。
庾信解开衣服坐下,蜜色的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窝,挺拔的鼻梁和象征着文人口才的薄嘴唇上,平添了一种奇艳的光华。
萧韶看呆了。
忽然他注意到他裤腿上鲜红的伤口还在淌着血,吓了一跳。
是方才逃跑时被坚硬树枝戳伤的。
“先生你受伤了。”
“韶儿,我让主人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吃食,你再去用些,就刚才那一小块糕饼哪能饱腹?我自己要些草药来敷上,不碍事。”
庾信用袍子盖住了伤口。
“我看流血不止呢。”萧韶的眼睛仍然停留在伤口上。
“别管我,快出去吧。”庾信的口气忽然变得焦躁。
萧韶不知哪来的勇气,跑到他跟前撩开了袍子,那道深长的伤口就显露出来。
“是为我受的伤,请至少让我为您包扎吧。”萧韶诚心诚意的请求。
庾信挡开了他在伤口附近胡乱抚摸的小手,事实上每次的触碰都留下密密麻麻的酥感,而这使他有种扛不住的无力感。
“莫非你也和他们一样,嫌弃我是落魄的宗室?”泛着冰蓝色光泽的眼睛里全是质疑。
这样的哀怨神态本身所具有的魅惑就超越了任何一个妙龄女子,庾信想。
“原来您嫌弃我。因为我是罪人之子么?可是您为什么来救我?”
萧韶的话还未及说完,一片阴影就俯下来.
瞬间覆住了他的嘴唇,接下来的感觉来不及以理智辨析,就层层叠叠的像海浪一样从他心头覆过去。
身体上的各个感官瞬间相通了,并且同时被某种强大的暖意给淹没。
“不!”庾信以蛮力推开了眼前的少年,跌跌撞撞的站立起来。
“这并非我本意。”
更多的解释好像也有点苍白,似乎唯有推门而出才能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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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天亮的格外早。
萧韶梦中被由远而近的马蹄声惊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被移到了那简陋的床榻上。
而庾信却不见人影。
不知为何,被庾信吻了的萧韶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在下是湘东王账下部曲,请问店家东宫学士庾子山庾大人可有前来投宿?”
“在下就是庾信。”
萧韶从门缝里偷看,外间地上铺着一张桃李花样的披肩。
原来庾信为了叫自己睡的安稳,竟在那草舍前堂的地板上打发了一夜。
“可算找到大人了。圣上礼佛完毕,欲请大人作诗,王子渊大人回禀说宗室萧韶走失,先生独自去寻找了。可等到傍晚还不见先生赶来。圣上便让各位王爷派自家部曲寻找。在下和其他几位将领找了一夜,总算是可以去向湘东王复命了。”
“有劳将军。庾信这就去看看宗室醒了没有。”
萧韶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床榻,拉上被褥躺好。不一会儿,有脚步声进来。
“韶儿,韶儿,起床了。”庾信的声音温柔极了。
萧韶只管闭着眼睛装睡,经过昨夜那意外一吻,他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庾先生。
“这孩子大约是吓坏了。”萧韶只感到身下一轻,接着就被庾信打横抱了起来。
“湘东王专门给大人准备了马车。”那小将道。
“下官令湘东王费心了。庾信正值壮年,何用车舆,乘马便可。宗室体弱,正宜车上歇息。”
外头的光线一亮一暗,身子忽然压上一方柔软的坐榻。
萧韶这才张开眼,发现自己已在车中。隔着金丝纱帐,庾信骑在马上的背影隐约可见。
萧韶躺在车中,心中一阵翻滚。看来这真是一个好的靠山。
庾肩吾父子出入东宫,恩宠礼遇无人能比。
而东宫太子和湘东王都万分敬重的庾先生,对自己竟有如此的耐心和温情。
也许只有紧紧的抓住他,临汝候府才有可能恢复昔日的荣光。
单凭自己,确实很难面对萧大心、萧大雅他们,可假使有庾信支持自己,如若再能攀附上东宫太子和湘东王,料想那帮皇孙再不敢看轻自己。
萧韶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忽然听到车外声响,车马跟着停了下来。
“东宫抄撰庾信,拜见湘东王殿下。”是庾信的声音。
“庾子山?你胆子够大啊,皇上让你伴驾,你居然为了一个娈童,把皇上丢下了。”
来人正是常被京城宗室们背后议论的独眼王爷萧绎。
传说他少年染病导致一目失明,因此性情极为多疑乖张。
还有他那行事大胆出格的王妃徐昭佩,据说常常化个半面妆来讽刺他的独眼,还在背地里给他戴了绿帽子。
“庾信不敢。实在是因为宗室在山林里迷了路。”
“明明是娈童,却要拿宗室的身份遮掩。你们这些文人哪。”
萧绎从鼻子里冷笑了几声,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是来看你金屋藏娇的京城第一美娈童。”
“湘东王取笑了。韶儿昨日受了惊吓一直昏睡着。恐怕不宜......改日待他身体复原,一定叫他来拜见王爷。”
“改日,改日本王便回江陵了。庾信啊庾信,你还真舍不得了?”
“萧韶资质粗陋,见过湘东王,湘东王安好。”
萧韶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可他一出来就后悔了。
那萧绎的相貌比传说中还要丑陋恐怖百倍。
一只瞎眼用金箔盖住不说,另一半脸像一片颗粒不收的贫瘠土地,坑坑洼洼长满了斑点和麻子,尽管敷了厚厚的一层粉,还是叫人无法直视。
“哟,倒真是个光彩照人的。”
萧绎将眼罩往下挪了一挪,笑容古怪,
“你说,我们同为萧氏血脉,为何容貌上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庾信见状急得直冲萧韶使眼色.
湘东王素来脾气古怪,稍不留意就会被他记恨上了。
所幸萧韶机智,“王爷岂不闻古人云红颜多薄命。萧韶乃薄命无福之人,自然不能与尊贵的王爷相提并论。”
“难得,竟不是空有皮相。”
萧绎似笑非笑,
“怪不得你庾先生宁可耽误了侍奉皇上,也要来寻找你。萧韶啊,我挺喜欢你,不知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江陵?庾先生又舍不舍得割爱?”
假使萧绎看上去和善,萧韶未必不乐意,毕竟是一脉同宗。
然而萧绎的相貌谈吐都令人不寒而栗,于是萧韶只是回过头看庾信。
“容下臣禀告,这孩子的母亲兄弟均在建康。东宫太子又有明旨,令下臣照顾他。湘东王若有兴趣,下臣府中有一名唤蒲桃的娈童,容态不俗,且擅画山水,王爷若不嫌弃,明日便给王爷送去。”庾信斟酌着措辞。
“哈哈哈,”萧绎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尖细,叫人听来汗毛倒竖。
“那本王就不夺先生所爱了。不过先生您可要悠慢着些,别陷进去拔不出来了。先生既然愿意以那蒲桃替代,本王便收下先生的好意。明日本王就派人去府上领人。想必庾先生的眼光错不了。”
“庾信谢王爷教诲。”
庾信揖道,不觉间额上已细汗如麻,幸好湘东王没有执意要带走萧韶。
萧绎上前在萧韶精致的下巴上捏了一把,
“乖乖跟着你的庾先生。不过你早晚会来找我。不信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