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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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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能消了她的怨气,自然不是诓鬼的。
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她自己不怨了,不恨了,自然怨气就消失了。原本地府派我们上来,就是想走这个路子。但若是遇到难搞的鬼,这就是地狱难度。
比如这春花,你说她要是恨公主,那公主被她弄死了呀,要是恨穷书生,穷书生也死了呀。她还怨什么呢?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我可应付不来这种鬼。
而天师一般手段都比较粗暴,先把鬼杀了,再做个法,就把怨气消了。但她还想投胎呢,这就更行不通了。
不过呢,画皮鬼说过,大鬼吃小鬼,人间好多鬼都是靠剥削小鬼,才发家致富……呸,才长成为祸一方的大厉鬼的。
只要我控制得好,她那一身怨气,不就是我的了吗?反正她也要被黑白无常带下去了,留着也没用。
我还要行走人间做正义的地府使者呢,不给自己加点码,怎么斗得过人呢?
新春花对这一点也很认同,并且表示若是我中途失了手也没关系。“反正投了胎,我也不是我了。说得再好听,这一世的我也是‘死’了。所以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连连摆手:“话可不能这么说。孟婆就教育过我,留得魂魄在,不怕没人当。就算不幸投了畜生道,”我挠头:“那也还有翻盘的机会嘛——”
她摇头:“你真是……也太执着于投胎了。来这世上受苦,又有什么好。”
“谁说是受苦了?说不定哪一世,我就去当神仙了!到时候你若是还在,我还能提携你一把。”
新春花笑得怜悯:“你以为当神仙就是什么好差事么?行了别废话,”她睨我一眼:
“姐姐我还赶着投胎呢——”
毕竟是第一回,业务还不太熟练。原本是吸怨气来着,这不一不小心吸多了,差点把她鬼吸没了。好在有惊无险,没给弄得魂飞魄散,就是虚了点。
无论如何,这单的完成度没得说。
天赋异禀,不愧是我。
我立马给黑白无常传了讯去,让赶紧来锁魂。验收了才能算我的业绩,等三年期满还要按业绩算提成的。
可惜这鬼算不如天算,顶头上司还没来呢,讨债的先来了。新春花被我一吸,虚了不少,原本阻着卫寥的障眼法也不顶用了,叫他找上门来。
我正跟她畅聊地府生活,现下投胎的起码得排队等十年,指不定三年后我都回去了,还没轮上她上奈何桥。刚想嘱咐她跟画皮鬼套个近乎,报我名字赌资打八折……不是,大家都是鬼,一起玩玩总比一个人等着强。
话才刚起了个头呢,一把桃木剑“唰——”地,就刺到了眼前。亏得我眼疾手快扯了春花一把,不然身上铁定得开个洞。
我心里没好气,哪个不长眼的挑事儿挑到姑奶□□上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卫寥个吃饱了撑的。
明明是卫寥先动的手,他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开口就质问我:“庄姜,你这是要做什么?你竟要包庇她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新春花忍不了了,不耐道:“不包庇我,还跟你同流合污不成?真是笑话,这么多年,我没见过哪个鬼跟天师混作一堆儿的。”
她眼中带着讥嘲,说天师捉鬼天经地义,强迫鬼跟他一条心可说不过去。人鬼还殊途呢,遑论天师了。
又转过头来说我,再怎么想试试情爱的滋味,也别想不开找个天师啊。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那天我鬼怎么没了都不知道。
我冤得都没处说理去。
是,我承认,我上人间来目的是不单纯,有色心,想找个人谈谈恋爱拉拉小手。可我压根儿没想过跟卫寥啊!这一路上见的鬼,从小凤仙到新春花,个顶个都默认我跟卫寥有一腿。都说了,他还等着刨我的尸呢!拉郎也得讲究基本法吧?
心里带了气,说话的口气也冲了起来:“卫寥你又来裹什么乱?咱俩可不是一路的,你管得也太宽了。还有你,”我指着新春花:“你惹他做什么?你都这样了,还想跟他碰一碰呢?你可不是大鬼了,他一根手指头都能把你戳死。”
想了想,我将屠狗剑抽了出来,指着卫寥。
“我跟你说啊卫寥,今天你可别犯轴。这可是姑奶奶第一单生意,你要是给我搅黄了,咱俩没完。
“你那心上人,就给我等死去吧。”
新春花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我当机立断:“闭嘴,别说,免得夜长梦多!”
两位无常大人姗姗来迟,远远见着了我与新春花,“哟”了一声。
“不错,”黑无常赞了我一句:“原本孟婆将你塞进来的时候我也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你竟还真做成了一回。虽说业绩仍是垫底,好歹没给个白本儿。往后也得再接再厉啊!”
我陪笑:“那可不!我是您二位带上来的,不敢说能帮上忙,总也不能给您二位丢脸啊!”
白无常干脆利落地将勾魂锁朝新春花一甩,不耐道:“得啦,废什么话,活儿多着呢,你数数今儿还有多少个要勾呢?”
我不敢说话,知道他还记着彼岸花那事儿呢。
黑无常往本本上勾了一笔,头也不抬:“行了,这单就算你做成了,我们也该走了。也不求你做多少业绩,别惹事就是帮我们两兄弟大忙了。”
他一抬头见着了卫寥,轻轻“啧”了声:“怎么还有个天师呢,阴悄悄的也不出声,怪吓鬼的。”
卫寥行了一礼:“在下卫寥,是名天师,见此地有鬼怪出没,特来一探。”
白无常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哦,那现在没事儿了,你也走吧,别杵着,挡道。”
活该,我幸灾乐祸。
眼见着要走了,新春花的话还是没憋住,转过身来喊我:“哎,你!那个庄家的天师,可是叫你庄姜么——”
听这话头,怕是有点儿东西。
我挑了眉看她,并不作答:“是又如何?”
她撩了撩鬓发,说,并不如何,只是想起一个单方面的故人。
那个人也叫庄姜,曾于天师道有赫赫威名,就连她这等地缚灵,也听说过她的姓名。她是庄家百年来最惊才绝艳之人,可惜死在了庄家哗变之中。她的夫婿狼子野心,一朝倾覆了整个庄家,自然也包括她。
她问我:“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也对她笑,说,自然。
我是地府新来的厉鬼,没有名字,没法投胎。孟婆替我走后门找了个来人间的差使,庄谨之给我取了个名字,卫寥要刨了我的尸,而我要消了这红尘男男女女的怨气。
据说我的前世,也有一个夫婿,孟婆说我死在他的手里。
“怎么?你以为我是谁?
“庄姜也好,春花也罢,如今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府公务员而已。究根问底对我的事业没有丝毫帮助,我可是要冲击年末最佳新员工的鬼!”
她失语良久,才喃喃道:“相处一晚仍是太短,我竟不知你有如此事业心……也罢,反正姐姐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听你要去寻自己的尸首,不如先往杳城去,说不定有些线索。”
“还姐姐呢,这时候了都不忘占我便宜!你可快投胎去,早去一刻少排一刻的队。跟忘川边那个画皮鬼报我名字,带你摸牌九!”
她一笑,潇洒极了:“先前诓你是我不对,你且记住了,我不是什么春花,我生前,叫做顾茹。”
黑白无常见说得差不多了,也不多话,说一声“走了”,勾魂锁一扯,便不见了踪影。
我这才顾得上卫寥。
孟婆不肯告诉我的来历,我也从不在意,倒不曾想,先是卫寥,后是这顾茹,一个个的竟迫不及待地要拆穿了我的身份,不要我做个糊涂鬼。
嘿!我生前也是个天师呢,还是天师道鼎鼎有名的人物。那卫寥想当初也得拜在我家门下,说不定见着我也得乖乖叫声大小姐。可恨如今我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叫卫寥这黑心肝的小人给捉住了,脱不得身。
呸,学了我家的东西,反过来还咬我一口,枉他长得光风霁月,白瞎了一身好皮相。
我斜斜睨了他一眼,抖了抖手中的剑:“怎么,哑巴了?没想到吧,还有鬼识得我呢。怎么说你都是我庄家门生,不如先叫声大小姐来听听?”
卫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庄家从来没有大小姐。
不错,不搞特权阶级,觉悟还蛮高哈。
但庄家上下都是叫我师叔祖的。
啊这,我握剑的手有点提不稳了。怪不得路边随随便便一个鬼都知道我,敢情是辈分摆在那儿,拿我拜山头呢!
没事,不慌。我稳了稳心神,喝他一声:“孽徒,既是如此,见了本师叔祖,竟不跪拜行礼!”
“师叔祖——”他一字一顿念得嘲讽:“您莫不是忘了,你的命还捏在我手里呢?”说罢作势就要念咒语。
“啊呀我错了我错了!”我闭眼麻溜地抱头往地上一蹲:“你别念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你这人真小气。咱俩都是当天师的,虽然我现在变成鬼了,但那顾茹,骗我说她叫春花我不也没生气嘛。怪不得你当不成师叔祖,你知道咱俩差在哪吗?胸襟,胸襟懂不懂!”
他走到我面前,我偷偷抬眼瞅了瞅他的脸色,看不懂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真不知庄谨之都教了你些什么。”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要你管。
“行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他盯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还不跟上?”
怕他又开始念咒,我颠颠地起身,跟在他后面。路上就他一个人,我只能和他搭话:“喂,我们是去找庄谨之吗?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一个凡人,和我一起来捉鬼吗?没得先被鬼给吓死。”
我想了想,也是,就庄谨之那个胆子,当初见着我都吓昏过去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那我们之后去哪儿啊?杳城吗?”
卫寥原本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听见这句话,倏地转过头来,眉眼间是极迫人的锋芒,像一柄剑。天边泛起鱼肚白,但他眼睛却是黑沉沉的,像是永夜。
我被吓得呆立在原地。
只听得他问我:
“你怎么会想去杳城?难道……
“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明明他语气平平,却像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