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见习录》本拉灯

12、第 12 章

　　“孟婆，真的没关系吗？”我停下来问她。
　　她轻嗤一声：“能有什么关系？人死如灯灭，一具尸首也不过肉体凡胎，拿它认清卫寥也是桩合算的买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心生好感，我枉叫这一声孟婆！”
　　我被戳破，也不觉得恼怒，嘿嘿笑：“可他的确是长得不错，我还没见过他那样的容貌气度呢！”
　　“你要是嫌命长，就凑过去呗！”
　　我惊恐地摇头，头都要甩掉：“你别吓我！我都已经变成鬼了！我再也死不起第二次！不是我说，他也太狠了。好歹是个天师，也能干出来剖尸取心的事来！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
　　孟婆皱眉：“你什么时候会说成语了？庄谨之教的？”
　　“没，没有啊，”我一脸懵：“我觉得我生前应该有点文化吧？”
　　“你有个屁的文化，赌桌文化啊？”
　　“孟婆你少看不起鬼！你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床底下那箱子话本全烧了！”
　　她登时就抡起了勺子：“你敢！我打断你的腿！”
　　孟婆一伸手我就知道她要干嘛。我平时虽然感觉迟钝，但对上孟婆这勺子，我敢打赌，没有鬼能比我更敏锐了！我躲得贼快：“嘿嘿嘿，没打着——”
　　她一反常态，竟也不追我，反倒是一脸忧愁地自言自语：“不是，怎么变得这么傻了？明明之前还挺正常的……我怕是又得改一下孟婆汤的配方了……
　　“别跑了，你给我回来！”她伸手招我：“可别真喝坏了脑子，我可赔不起……赶紧回地府，还能逮到个鬼医给你瞅瞅！嘿我这一天天的都是为了谁啊我……”
　　我不管她在后头碎碎念：“孟婆，掏钱啦！我要吃这个！”
　　她不甘不愿地掏钱：“你不要乱吃东西啊！吃坏了很麻烦的！我挣钱也不容易的——”
　　摊主连忙分辩：“话可不能乱说嘞！我们家的香火在整个扬州城的鬼市都是有名的嘞！保质保量，绝对吃不坏鬼的嘞！”
　　“你不要太小气，当心变成吝啬鬼！你挣这么多钱也不见你花掉半个子儿。你又不用买房，地府公务员不都是在枉死城有宅院的？”
　　她白我一眼：“怎么，还不许我攒钱给自己买个郎君啊？现在成亲可贵得很，不攒点钱就只能当单身鬼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颇有几分稀奇。孟婆说，现下枉死城里长得有点姿色的男鬼可紧俏了，这人间的怨气越来越大，好些鬼死了也不愿下地府，偏生在人间耗着。枉死城里的鬼一年年的转出去投胎，高质量男鬼多数都有主了，剩下的眼光都高得很，轻易不肯点头。家里没点薄产，都不好意思开口。
　　她向我诉苦：“我这都一把年纪了，看你谈恋爱一场一场不带中场休息的，我也愁我自个儿啊！你先前跟我提说想转正，我去跑了一下关系，人家说只要你这一票干完，下一世等你死了，保管给调成正式工。有了新的，才好忘了旧的！我现在就得给你打算上，不然到时候你更捞不着。你说我抠，不抠这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可要我说她这就是瞎忙活。“我根本就不想找男鬼啊。”我打破了她的设想。
　　她颇为怀疑地看我，很有些要把我脑袋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的样子。
　　我摆摆手，理直气壮：“是真的啦——你之前说我前世很是痴情，我还当你骗我呢！我半点这种心思都没有，怎么可能还对哪个人念念不忘的。”
　　可是人是有惯性的，孟婆说。等遇到同样的人，还是会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不到身死魂灭，不会罢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叹为观止。孟婆这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可是孟婆说，这话是我告诉她的。
　　“我原本不信什么宿命，但我怕那是你的宿命，也怕没有重来的机会，因而不敢不格外小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鬼市往里走。我拿着刚买的香烛，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就觉得更深露重。
　　可是好奇怪，我已经是鬼了，为什么还会这样觉得？

　　最后也没好好逛完这鬼市。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鬼，进了鬼市一顿横冲直撞的，好些摊子都给撞翻了。我手上端着的臭豆腐还给洒了一身，鬼都给气活了。我也歇了逛鬼市的心思，干脆回庄府去。
　　我凭着记忆找回去，高门大户的庄府没了，面前只有一个破破烂烂小茅屋！
　　先前庄谨之说自己是穷书生我还没觉得什么，原来他真的这么穷！连房子都是卫寥的障眼法！
　　我气得眼睛都红了，抄起袖子就要冲进去把他揪出来打，被孟婆好说歹说劝住了。
　　“我早叫你多长点心眼，看，被骗了吧！得亏这姓庄的书生跟你没深仇大恨，也不会什么捉鬼的术法，不然你魂飞魄散个一百回都不够。你呀，这次就当个教训，今晚先去春香楼吧！”
　　我这厉鬼做得半点尊严都没有！平白占了个名头，管他什么不入流的天师、穷酸的书生，谁都能来踩我一脚！我真的要骂人了！
　　躺在春香楼的厢房里，我反思了一下自己，拖长了声音道：“孟婆啊，我做鬼怎么做成这样啊——”
　　她搬了凳子在窗边欣赏夜景，头也不回，声音凉凉：“那鬼该是什么样？威风八面，令人闻风丧胆？那种鬼被天师抓到就要被炼化，被地府抓到是投入十八层地狱，怎么都讨不了好，你羡慕个屁。安安份份的，你要活下去了你就赢了。老娘可是拿你跟人打了赌，争点气，别让我输个倾家荡产！”
　　我“噌”地就坐了起来：“好啊！你说了不让我赌，自个儿去赌了！你赌的哪个盘口，我也要去！”
　　她回头瞪我：“你赌个屁！本金都没有，还学人家赌博！再说，我早几百年就赌了，要不是你，我能输这么惨！你委屈，我输了几百年我不委屈？老娘都怀疑你是跟漱玉串通好了来骗老娘钱的！”
　　最后她大勺一挥，慷慨激昂地总结陈词，连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出来：“老娘纵横赌桌这么多年，就没哪次输得这么惨过！”
　　那是你不行——
　　我恨铁不成钢，看着她的脸色，生生给憋了回去。
　　她又叹息：“不过，也不全算你的错。你也太背了！同期出来的鬼，就没有遇上天师的。”
　　“什么？一个都没遇上过？”
　　不是，那个女鬼，那娇气又白莲的，都没来个天师给收拾了？还有那里头带头搞小团体的，竟也好生生活着？
　　孟婆翻我白眼，叫我别酸人家。都是地府外派厉鬼，只有我这么个走后门的什么都没做，就连我看不起的白莲都做了几单大的。
　　我听得哑口无言。工作真的太不容易了，我现在就想立马下岗回地府当待业厉鬼。
　　吞吞吐吐地跟孟婆敲了一下退堂鼓，被很坚决地反驳了。她说反正不工作就得回去受罪，我自己看着办。
　　我就不能不投胎吗？我看这当人也没什么好的，混不好了，能把人逼成鬼去。为了一点点人间烟火气把鬼逼成人，也太难为鬼了。虽说地府里着实单调了点，但那么多鬼那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还多我一个不成？
　　孟婆嗤我天真，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瞎吹牛。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松口。
　　我警觉：“说，你是不是在地府有新的鬼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铁定是变心了！”
　　“得了吧，您就是我活祖宗，我找了一个不够，还给自己找第二个？”
　　她把自己说得很可怜，委实好笑。我不是不知道她难做。画皮鬼说，后门开了容易，关上就难了，反反复复挑三拣四在职场上可是禁忌。再说，我还想着挣钱给孟婆养老呢，哪能轻易撂挑子不干了？可看她巴不得我待在人间别回地府的态度，实在可疑。
　　我跟她老老实实说了：“我看你总想把我放在人间，别不是地府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我留了点心眼，装作满不在乎地：“我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她翘了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抖腿，把瓜子壳“呸呸”吐得到处都是。
　　“能有什么事啊，”她懒散地回我：“瞎操心——都好着呢。就你那脑子还跟我耍心眼儿。”
　　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呸呸”又吐了几口瓜子壳，她招呼我跟着一起嗑。别说，嗑瓜子是挺上瘾的，怪不得她停不下来。
　　“赶明儿我去问问杜丽娘哪儿买的瓜子，这五香的我嗑起来不错。回头我往孟婆汤里头也放点儿。是时候改良一下孟婆汤的配方啦！”
　　我抽了抽嘴角，到底没敢说求她放过那些求转生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