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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湮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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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呀女侠饶命,我只是一介小民,望女侠手下留情!”
熟悉的带些痞气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出,温菲只觉自己的眉心抽动了一下。
从林子后闪出一个黑色的身影,紧身玄衣几乎要与浓浓的黑夜融为一体——是魏无羡本尊无疑了。
少女没好气瞪他一眼,收起佩剑缓声道:“你不与他们一同喝酒了?”
“今日已喝了不少,喝不动啦。”魏无羡道,作龇牙咧嘴状“你说我们不挺熟了?你这下手也忒狠,姑娘家家的,这么暴力……啊啊啊啊松手!我错了我错了……”
看他演技暴涨的求饶姿态,温菲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刷刷点了他几道穴位,减轻方才的痛处。
“你当谁不知你的酒量,演技还需提高啊。”
被那么一闹,心中的阴云也消去不少,她勾起嘴角,边调侃,边麻利地为他取下银针。
其实魏无羡只是担心她,趁着众人喝酒兴起之时,敬了几杯便寻了个理由溜出来寻找。他看温菲一眼,见她神色无异,除面色苍白并无不寻常之处,便放下心来。
“你这爱捉弄人的性子还是不改,我们之前之所以相识,也是因为你捉弄我。”
“?”
温菲见他脸上风云变幻,满脸写满问号的神色,不由心上一惊,心想这魏无羡天资聪颖,记性更是一等一的好,但修了鬼道后……
是反噬吗……
二人沉默片刻,皆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温菲思考片刻,决定先行打破这个尴尬的氛围。
“你……和含光君,关系很好吗?”
话刚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也许会戳到他的痛处。
然魏无羡只是刚开始有些惊讶,很快便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大概吧,过命交情!”他拍拍自己胸脯,略显疑惑“怎么,你也认识蓝湛吗?”
“不熟”温菲摇摇头“只是看你……似乎与他有些误会?”
“你看到了?……”
“嗯,无意间。”
魏无羡沉默了,再度开口,语气中已盖上一层无奈。
“我不讨厌他……只是他执意想拉我回所谓的“正道”,可你也知道我没了金丹,何有正道可言,鬼道是唯一的选择了,若我要护着你们温家的人,只有这种方法可行了。让他失望,我不想的,但我没办法,做什么事情,决定了,总要舍弃一些东西,这也是不得已的。”
虽修非常道,但行正义事,于情于理,当致谢意。
温菲一直在听他讲述,感叹道:
“魏无羡,我有时候真的挺佩服你的英雄气的。”
“哈哈,以前都被骂英雄病,我还是喜欢你这个说法。”
魏无羡打哈哈打得没心没肺,并未将她语气中若有若无的担忧放在心上。
然下一秒,温菲便幽幽道。
“你都做到这份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们家里的哪个女丁。”
“……”
“……我仔细想了想,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喜欢也肯定喜欢漂亮的,所以你,不会是看上我师傅了吧。”
“咳咳咳……”
魏无羡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
温情好看吗?
还行吧……他暗暗想。
有蓝湛好看吗?
这回倒是否定得很快。
成了,不可能的事。
“这就是你妄加揣测了,小妹妹。”
魏无羡叼起一根随手拾来的草,笑嘻嘻道。
“我是喜欢好看的没错,但只要好看就成,谁说一定是温家的,谁说一定是女的。”
温菲:“……”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换个话题。
“那……泽芜君呢?”
假装不经意地提及,问完,她咽了口唾液,看他的目光中隐隐约约带了几分期待。
“泽芜君?我只知他继任家主,日理万机,忙得很。”魏无羡继续嚼着草,含糊着称赞道“泽芜君真无愧于家主之名,看之前云深不知处都被烧成那样了,你现在再去看看,诶,跟原来没什么两样,真是佩服他的本事,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泽芜君已登上家主之位,前路即使艰辛,至少能够保证性命无忧。
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帮助的人了。
高兴之余想到这里,不免多出几分落寞。
现在的我,除了落魄也不剩什么了。
何谈配得上他。
“我们走吧”温菲轻声道。
她想想,又补充一句,“谢谢你出来找我”
说罢拽过魏无羡的手臂,眉宇缓和,魏无羡震惊于她今日出奇柔和的态度,然下一秒便觉手臂一阵痛意,不觉惊叫出声。
“啊啊你轻点啊!手要断了!”
温菲投过一个“活该”的目光,语气冷冷道:“恩,第一,报答你以前扯我亵衣带的‘恩情’,第二,你不打算娶我师傅过门,还拿她的钱吃香喝辣,好生惬意啊。”
得了吧……
魏无羡叫苦道:“温大小姐,若我真娶了你师傅,首先把我揍成猪头大卸八块的是你才对吧。然后你师傅再日日家暴……天,我可太惨了,你也是姑娘家家的,我也不欺负女人,温柔点可好……”
“好。”
温菲突然松手,认真道:
“谢谢你。”
“……别谢来谢去了,你突然那么客气,我慌得很,一个个的,都那么见外,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魏无羡不在意道。
“但实话实说,我有些担心你。”温菲试探道。“你可否有发现你,记忆有损。”
“我记忆有损?”魏无羡惊道。“何出此言?”
“也许是我多想了吧。但是等你有空,最好来找我们检查一下。”
魏无羡只当她多虑,且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机会前往。
老一辈的人经常教导小辈,人心考验需谨慎,若对方有意为难,你不招惹是非,是非都会找上你。
在乱葬岗被围剿的那日,温菲确是明确了这个道理了。
温家如今只剩一堆老弱病残,毫无战斗招架之力,也就为了生存在山上种种萝卜土豆,打打猎,住在简陋的木屋内。夷陵老祖总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吧,他睡得床也只是冰冷的石板,洞顶下雨后还时常滴水打湿被褥。不过得亏老祖小时候流浪惯了,坏境恶劣些也无事,能活命就行了。
但这位失丹后手无寸铁被投入乱葬岗还能活着出来且叱咤射日之征的角色,从来都是不能小看的。
可惜,即使夷陵老祖再怎么是不世奇才,也只毁去了一半阴虎符,而阴虎符没被毁灭的下场,便是万鬼啃尸殆尽。旁人若来寻,哪怕一片衣料,一块碎肉,一缕孤独的残魂都不会寻见。
温菲清楚听见了万鬼撕咬恐怖的肌肉撕裂之声,眼眶早已被眼泪逼得通红,却也只能强忍悲痛紧紧抱着高烧的温苑寻觅安全之处。
现在能保护阿苑的,也只有她了。
这身体也将至它耐受的极限,生理,心理,都是。
嗓子干渴得如灼过熊熊的烈火,胸腔内一阵阵腥甜伺机向上喷涌。
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早已布满了不知从哪来的,密密麻麻的伤口,大大小小,无一不淌着血,滴滴落入脚下红棕色的泥土中。
“活下去。”
逃亡那几日的路上,温情无数次与她重复这相同的三个字。
但先行食言的,还是她自己。
“你骗人,师傅,我生气了。”
温菲咬着牙抱紧温苑缓慢向前行走,最后没力气了,便一手搂着温苑,一手抓着满地的沙石泥土艰难地爬行。
四周,是漫天的火光,浓浓的烟雾,以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四大家族如起伏怒涛般的嘶吼。
她尽可能快地爬着,寻找许久,终于找到一个被杂叶堵住的树洞。
接着小心翼翼地将温苑滚烫的身体放进去,再用树叶遮掩好,确定不易被发现后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画了几道符贴在树洞周围。
安置完温苑后,她瞬间失了所有的力气,恐怖和疲惫随即趁虚而入。
脚下的土地恍若是一片虚空,毫无立足之处。
在挪动向前之时,她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那具尸体,死相可怖,一直漂在无边无际的幽冥里,直到最后,以极快的速度落下温氏灭亡的深渊。
除此之外,内心的隐秘声音也倾吐而出,温菲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不清,只能笑,笑得很苦。
“对了……还有泽芜君,唉,还是失约了。”
“对啊师傅,因为我生气了,所以……晚一点再来陪你,现在我来了。”
“我好想你……”
她在嘈杂的箭声,讨伐声,马蹄声中沉沉睡去。
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躺在自己以前宅邸的房间内,身上干干净净。
许许多多人,阿音,温情,温宁,阿苑,蓝曦臣,父亲,母亲,魏无羡。
无论是这些重要的,还是其余一些萍水相逢的过客,都在眼前一一闪现。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浑身的皮肤在叫嚣,连带着头皮也发麻,不想理,也不想管。
前方断断续续走过来几人,脚步散漫,清一色的金星雪浪袍,她一惊,下意识想躲避。
而这四周只有枝叶稀稀拉拉的树木,视野开阔。
逃?
她试着动了动脚,被剧痛激得浑身颤抖。
所幸的是,这边与藏温苑的树洞,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温苑人小,树洞也被她做了隐蔽措施,因他发烧,温菲在临行前为他施了针,少说也要睡个三日才醒,理论上发不出响动……
运气好的话,还能为温家留下一个血脉。
她一鼓作气,继续调动着全身气力向前爬。
就在这时,落下了几滴冰冷雨水,重重砸在被少女手指扒开的痕迹内,汇聚成流,如同绽了一朵诡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