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颜茉茉

7、恸雨

　　蓝曦臣手持朔月，随着方才人影奔跑的方向被带入乱葬岗后一片隐秘的树林。
　　林内安静，徒留淅淅沥沥的雨声，不似云深不知处后院的一群白兔，本在此安居的动物一见到他便像见了天敌，各式刺耳的鸣叫冲破密林，也不知是惊惧悲哀的嚎叫，还是的身陷囹圄的呜咽。
　　蓝曦臣捏紧朔月的剑柄，抬腿没入林子更深处。
　　他不会看错。
　　即使再巧合，第一，一位女子，身形单薄，腰佩绿柄佩剑与白玉笛，神色疲惫慌乱。第二，假若她不是温家的人，便不会趁无人注意逃入这片密林，逃得如此狼狈。
　　绝对是温家的漏网之鱼。
　　但一位女子，是温家的人，又有白玉笛和绿穗剑……
　　一阵不详之感猛然袭上心头。
　　“不可能。”
　　安慰着自己，蓝曦臣紧走几步踏入一片林间空地，远远的望过去，确实有一个影子在视线范围内，安安静静的，也没有要继续逃的意思，蓝曦臣顿感喜悦，加快脚步接近那个绿影。
　　“阿菲！是你吗？！”
　　“阿菲……”
　　呼唤到此戛然而止。
　　距离够近，他总算看清了那个安安静静影子的清晰模样。
　　是一个人——或者更确切的说，一个女人，静静的躺在那儿。

　　长长的头发缠绕，掩盖住了女人的脸颊，绿衣上满是斑驳血迹，新旧混杂。
　　蓝曦臣怎么样也无法把眼前的人与昔日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联系起来。
　　她的右手手心横一柄绿穗佩剑，剑鞘脱落，滞留于三尺之外。
　　包括鞋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一只雪白的脚露在外面，粘着灰土与泥沙。
　　明眼人光看着，就明白刚刚这儿是发生了什么龌蹉可怕的事。
　　女子的身下还在汩汩地流着血。蓝曦臣咬紧牙关攥紧双拳，狠狠扭过头去，眼眶却是红了。
　　他从未那么希望过自己在此时是认错了人。

　　在女子前方约一尺处是一支残缺的白玉笛，已碎得不成样子。
　　主人向前伸出的几根手指惨白，微微蜷缩，拢着一块碎片，碎片的末端布满血迹。
　　连脖颈，都布满了深翻着皮肉的伤口。
　　蓝曦臣蹲下身，忍耐着胃里的痉挛。
　　待稍好些后，他缓缓起身，沉默几秒，忽然猛地冲上前，一点也不雅正地跪在女子的身侧。
　　他闭上眼，迅速脱下外袍展开，盖住眼前残破的躯体。
　　手抖得厉害，衣服盖了许多次，仍不能将女子全部身体遮盖住。
　　好不容易盖好，他又不死心地缓缓伸出二指，很小心的，很小心的搭上女子的脉门。
　　“……”
　　四周的空气逐渐安静了下来，无视了愈下愈狠的雨滴，各方杀的杀，烧的烧，代表胜利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声声刺耳。
　　围剿已近尾声，各门派似是也杀得尽兴了。
　　不知哪位将领大喝一声重赏有功者千两，起哄助威声瞬时炸破天穹，实现诺言般，各将士开始带领下属浩浩荡荡下山，边走边大声笑天道好轮回，夷陵老祖死得漂亮。
　　温狗残党围剿殆尽，收获甚多需好好庆祝，耳尖的听到了主子说的话，便顺梯而下，开始商量犒劳功臣之事。
　　直到一片声响沉入浩浩荡荡的马蹄音，这片温家残余曾日的容身之所，才真正地安静下来。
　　无人生还的，可怕的寂静。
　　蓝曦臣依旧跪在那里，身体却是忽冷忽热，不得不捂住胸口，以大口喘息来缓解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待稍好些了，又不死心地，将手指一次又一次搭上女子的脉门。
　　一次又一次，脉搏以平静回应。
　　如死潭中的水，任凭他在心底如何祈求，呼唤，都激不起一丝波澜。
　　他停了下来。
　　手垂下去的同时，深色明亮的眸子也渐渐黯淡下去。
　　蓝曦臣继续保持跪坐的姿势，只是脊背弯曲着，抬头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小心翼翼地撩开女子凌乱的发丝。

　　温菲的眼睁着，眼珠黯淡，眼角微微上扬，却看不出笑意，
　　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蓝曦臣伸出手，血气方刚的男子掌心冰凉。
　　他察觉了，又缩回放到嘴边呵了几口热气，才慢慢放上去，将温菲没来得及合上的眼覆住。
　　“对不起……”
　　“……”

　　随后，他又动作极轻地，为她整理散乱的发丝。
　　无言的入殓。

　　突然，蓝曦臣惨白了脸，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落在温菲遗体身侧。
　　他在那一瞬间变得十分虚弱，一下被抽尽灵力般，颤颤巍巍，最后终是撑不住，将笔直的身躯活生生弯成了一道虾米。
　　“咳咳咳——咳——”
　　剧烈的呕吐感再次袭来，他难受之甚，整张脸皱了起来。
　　又像是怕阖眸人瞧见，拼尽气力扭过头用帕巾掩住口鼻。
　　待取下之时，洁白缎面便多了一片刺目的血渍。
　　蓝曦臣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片鲜红，将手帕折叠换了个方向，又往上喷了一大口血。
　　气血攻心汹涌不可收，事到如今，他也没了撑着朔月站起来的力气，见地方空荡，索性顺势与女子并排躺下。
　　“阿菲，你看这天。”
　　雨下得烈，空气饱含了水分，于墨发间落下滚珠。有些集聚于睫毛至承受不住，便堪堪坠下滑落脸颊，乍一看，像极了闭眼女子落下的一滴泪。
　　方才为她盖上的白衣浸了水，混着血液缓缓晕染，勾勒几笔，开出了一朵娇艳的花，正中女子的左心房上。
　　他将身体挪得离女子近些，伸手覆盖住她冷冰冰的指尖。
　　这样，或许就不会这么冷了。
　　以前是你为我挡住雨，今日，请允许我也护你一次。
　　雨水浇灭了乱葬岗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净了归天之人满身的血迹，更像是一个熟睡的姑娘，面颊现出几分秀丽可人。
　　而鼻尖，眼睫粘上了雨，一颤一颤的，竟生出几分娇怜之感。
　　蓝曦臣静静握着她的手躺在雨里，雨水顺着发丝的弧度腾空而起，一滴滴落在温菲的额头处，液体太多，也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无数行滚烫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