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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颠沛 ...

  •   自“教化司”事件后,岐山温氏的势力便每况愈下,各方尔虞我诈,为一些微薄利润争得你死我活,而射日之征后更是衰微到了极点,几近兵临城下,灭亡的结果只是时间问题,不得不去面对。
      温菲近几日一直惴惴不安地等待前线传来的讯息。
      结局是注定的,在父亲初次提出讨伐百家的设想时,她便猜了八九不离十。
      只是当这浩劫真正出现在面前时,还是会慌张,害怕,不知所措。
      夙夜无眠,心头郁结,施针丹药皆不能缓解。其实早已明了,身形无碍,仅为心魔作祟。
      那日温情突然出现在她房间,叫她赶快收拾好东西然后去见温若寒。问其缘由,温情却闭口不言,似为难言之隐。温菲无奈只能收拾了几件简单物件:药箱,随身佩剑“思音”,珍贵的医书和贴身首饰。匆匆打包后,便赶去见父亲。
      温若寒居于首席,正面目严肃与一名修士争论着什么。见女儿满面汗水跑来,眸中狠戾消散开来。
      他叫退修士,指使下人将东西放上马车安置,随后招手,示意她向前。
      温菲便走过去。温若寒扶住她肩膀,目光在她略显稚嫩的脸上扫了又扫,许久,轻叹一口气:“菲儿,今后的日子,你便跟着你师傅,要听她的话,琴艺与剑法亦不可荒废,我会安排修士保护你们安全出城,随后的日子,便靠你们自己,路途颠簸,你从小未受过苦,怕是要委屈你了。”
      温菲认真听完点头,反问道: “……爹爹,那你呢?”
      温若寒将她搂紧:“你们先走,爹爹过几日便赶上。”
      “不和我们一起走?……”
      “……嗯。”
      温菲不再说话,温若寒又叮嘱几句,拍拍怀中瘦弱身躯的背,叹道:“菲儿,是爹爹对不起你。”
      “……”
      他松开手,却在看清女孩脸颊的一瞬间失了所有言语。
      岐山的日夜变化不分明,纵使夜晚,天色依旧不甚灰暗,而殿内烛光明亮,在给少女脸部的轮廓蒙上一层柔和光晕的同时,也将她红肿的双眼与满面的眼泪映照得清清楚楚。
      温若寒着实慌了。
      自己这个女儿虽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也爱和自己与他人撒娇,骨子里却倔强得很,长这么大也没见流过几次眼泪,哭成这副模样也是前所未有。未曾遭遇过的事充满着未知,温氏家主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卷起袖子,有些笨拙地想要替她擦拭。
      “爹爹你骗人!”
      她像是失控般一把截住温若寒为她擦泪的手,哽咽道:
      “爹爹你要去见那个金光瑶是不是!求你……求你别去!和我们一起走好吗?”
      她哭得双腿有些发软,几近跪倒在地,温若寒手忙脚乱地将她抱起一把按上自己的座椅,心一横厉声道:“菲儿!多大人还哭成这幅德行!你爹我还没死,岐山温氏的太阳不会落下,不要这么悲观!你只需跟着你师傅暂避风头而已!等爹爹处理好这边的事,一切就都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他定不会想到,当初他认为女儿的胡言乱语竟一语成谶。最后的最后,一世英名的温若寒,竟真的殒命在了敛芳尊手下。
      后来温情实在看不下去自家徒弟的窝囊模样,出手如电一针刺中某个穴道。待她不动后,连着行李一起扔上马车,人员齐全,修士一抽马背,马车的背影便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温若寒的视线里。
      这条路,注定是走到黑的。
      温菲经那一刺整整昏睡了三日。说三日也就是三日,三日一到,全身血液回流,肢体恢复柔软,被施人便悠悠转醒。
      只是这次并无大哭大闹,似已认定了自己今后的命运,给吃便吃,让睡便睡,剩余时间便是安静地看书,乖到有些离奇。
      温情不禁担忧自己那一针是不是刺得太狠,活生生把这孩子戳傻了。
      马车又蹬蹬行驶了三日,在最后一日的夜晚,一直不发一言的少女突然在翻书的间隙内抬头,沉沉来了一句:“我知道,父亲做的是错的。”
      她没有再用那个亲昵的称呼,温情注视着她,忽地松了口气,几步上前抽出温菲手中的书,卷成筒状,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然后在温菲略显迷茫的目光中展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身体。
      “别想了,傻瓜,错不在你。”

      “我虽没有杀人。”她道。“但在百家处于水深火热时,在仙门名士居所云深不知处被毁,莲花坞被灭族,无辜百姓生灵涂炭时,我们却还在享受着衣食无忧,相对和平的生活。现在的落得的下场,情理之中,便是报应。”
      “妍逸。”温情拍了拍她的背。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吗,药材少了哪些我清清楚楚,在我看来,你已在你能够做的范围内仁至义尽了。但归根到底,你现在终究不够强大,没有足够的力量与“非正道”相抗衡。有想法是一回事,真的去实施是另外一回事,反其道而行之,终究会不得安息。”
      “你明白吗,妍逸,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保住自己,保住亲人,只有活着,才可以谈可能。”

      温菲吸吸鼻子,不知如何接话,只将头深深埋入了温情的肩膀处,再次沉默了下来。

      “活下去。”
      温情抱紧她,斩钉截铁道。
      温菲鼻子一酸,双眼湿热,许久,抬起双臂,紧紧回抱住温情同样单薄的脊背。

      “嗯,活下去,我会的。”

      逃难前,阿音也在蓝曦臣走后不久害了急病死去。
      温菲悲恸之余三日未进食,徒留在阿音房内一遍遍弹着乐曲。
      至于是何曲,旁人只知凄寂悲凉,曲名则无人知晓。
      后温若寒觉得她原本那把剑太过笨重,决定赠予她一把较为轻便的剑 ,当被问及欲取何名时,她沉默许久,道
      “佩剑为知己婢女阿音死后所得,就叫“思音”吧”
      剑柄洁净翠绿,恰好是她与阿音最喜爱的颜色。
      后来,温菲冒着危险回到原宅邸找到了阿音的祈福铃,将其寄在佩剑的剑柄上,每当舞剑之时,佩剑剑花翩若惊鸿,舞剑之人身姿婉若游龙,剑柄铃音和瑟,竟是舞乐和谐,赢得旁人啧啧赞叹。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脱下象征温家的炎阳烈焰袍,收起几分乖戾之气,温菲在温家覆灭那一夜一瞬间长大了。
      她跟随温情走过一个又一个贫瘠之地,最终站在了乱葬岗的土地上。
      夷陵老祖魏无羡,愿意帮助他们,收留且保护他们。

      日子过得有些清苦,温菲起初略有不适应,但到后来也能面不改色吃下清水煮的土豆,顺便晃入山间小道,打几只野物来给长身体的温苑小朋友开开荤。
      她十分疼爱这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孩子的心灵向来是纯洁的,是一种希望,一种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美好的寄托。

      每日定时定点习武练剑,严苛程度与男子无异。这是温情的要求,在学医之余,学些保护自身安危的招式也实属必要。
      毕竟,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再有闲暇,便吹箫弹琴,行些风雅之事。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毕竟小,作为为数不多的活下来的年轻女丁,练剑之余大部分的时间温菲都是厨房内室野外三点一线,做饭,照顾温苑,打猎,日子过得十分充实和忙碌。

      那天与蓝忘机的邂逅纯属是个意外,温情见魏无羡买东西久久不归,担心许久,她见师傅疲惫,便主动请缨下山寻找魏无羡。
      哪知却目睹魏无羡和阿苑与一白衣公子聊天吃饭,谈笑风生,那公子背影极其熟悉,温菲下意识地绕到酒店窗户前方,想看一看白衣人的脸。
      “魏无羡何时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她暗笑,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但看清白衣人的脸她便笑不出来了。
      那白衣人,与蓝曦臣,实在是太像了。
      但此人绝对不是蓝曦臣。不同于泽芜君的平易近人,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温菲还是感受到了那位公子周遭冰冷沉闷的气息。他面目严峻,毫无笑意,似乎是在极力劝解着魏无羡什么。
      随后魏无羡神色一凛,似是生气,温菲的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不会……要打架吧。
      再然后两人便出来了,魏无羡在后白衣人在前,二人告别后分道扬镳。
      自那次别离,温菲便再也没见过那位白衣公子。
      的的确确的分道扬镳,同道殊途了。
      她也无暇多想,傍晚家中长辈们想一同聚餐,好好感谢夷陵老祖的救命之恩,比多愁善感更重要的是回去帮忙打下手。
      这一忙就忙了将近两个时辰。已经苏醒来的温宁木着一张脸在一旁颠勺炒菜。温菲准备好所有菜品后,在最后刷了一只锅,重新为小朋友单独做了一些甜汤,加入蜂蜜与山上的野果,出锅后品尝,酸甜适中,与以往阿音为她做的甜汤味道已十分接近了。
      她突然有些难过。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自己真正喜欢吃什么了。
      温菲端完菜,喂完阿苑将他抱给外婆,喝了几口果酒,一桌美味佳肴,只动了几口白饭和青菜。
      她不想扫了难得的气氛,吃了饭微笑着向在座众人道失陪后,逃也般地走了。
      温情觉得很是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她是过于劳累,被油烟熏的胃口全无,待饿了再让琼林单独做一份饭食即可。
      魏无羡则是吃着菜,余光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屋棚中十分热闹,温菲避开那阵喧嚣,独自走到乱葬岗山林的一个角落里。
      夜风微凉,她熟稔找到平素最常坐的那块石头,思忖良久,拿出芳菲琴,乐音泠泠,甚是欢乐,正是与蓝曦臣初识自己弹奏给他听的曲子。
      这曲子除了她自己,便只有蓝曦臣和阿音听过。现在阿音死了,蓝曦臣便成为唯一一个知晓这支曲子的人了。
      这也是一种静心之法,今日之事太过刺激,大脑直到现在还是被轰得混混沌沌一片懵懂。
      即使她可以断定,在店堂内与魏无羡谈话的定是姑苏双壁的含光君蓝忘机,可他找魏无羡有何事,既然是兄弟,为何蓝曦臣不和他一同来。

      “沙沙……”
      琴声戛然而止,温菲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收起琴,忽觉身后有一可疑人影,顿生警觉,迅速抽出佩剑指向人影,喝道:“何人在此?!”
      无人应答。
      她见那人居然藏匿暗处,心生不满,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一根银针,只听“哎呀”一下,传出一男子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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