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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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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究竟取了什么名字,记忆已有些模糊了。
蓝曦臣静静躺在自己的内室中,只觉头痛欲裂,年少往事如潮水般涌入,波涛汹涌,稍有不甚,竟担忧自己会溺沉其中。
他盯着搁置于桌案上方的裂冰,物件隐没于黑暗,连带着主人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铺陈纸笔,孤灯如豆,俊美男子饱蘸黑墨,留下沉默的字迹。
洞箫声声深几许,如泣如诉犹呜咽。裂冰依存芳鲜妍,余音袅袅不绝缕。
自从乱葬岗围剿后,蓝曦臣去看望蓝忘机的频率更高了些。世人只觉此为兄长对弟弟的关怀,诸不知,实为五分关怀,五分逃避。
他作为兄长,自己得先撑下去。
屋内并不安静,属于金属器械的霍霍音一声接一声,重重砍在提供修炼的木桩上,剑气狠厉无情,连蓝曦臣推门而入发出吱呀声响也不得幸免,全然狠狠摔下,裂为破碎的音节。
他不禁皱起眉。
蓝忘机顶着一背戒鞭痕正在挥剑,汗水淋漓,有些甚至渗入了伤口,他却面无表情,机械麻木地一下下舞动避尘 ,面色苍白如纸。
“忘机……歇息会儿吧”
眼见他挥剑的手越来越僵硬,蓝曦臣终忍不住出声。
“哐当——”
避尘重重砸在了地上。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没有看蓝曦臣,只淡淡道:“无碍,兄长,莫担心”
蓝曦臣又上前一步“忘机……”
“兄长,我无事。”
弟弟去乱葬岗寻觅无果的心情,与他亲眼目睹那一刻的绝望是差不离的。
不知是那日的冷雨淋得过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蓝曦臣自围剿归来后便大病一场,郎中看了一个接一个,煮药的罐也忙,从早到晚都敬业地吐着热气,他也十分配合,每日送来的苦涩药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续数日,病情好转,终于被允见人。
这个消息同样也极快地传遍了整个云深,小辈们得知他无恙,欢喜的同时,却也都觉得,他似乎与之前相比有些不同。
但具体如何不同,并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切答案。
之前受伤期间,只要身体尚可,他便撑着,风雨无阻地去看弟弟,其余时间则开始疯了般批阅公文,睡倒于桌案乃家常便饭。
但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使睡了,他也是蹙着眉咬着牙,捏着双拳对抗来路不明的梦靥。
再后来,夷陵老祖被献舍重生,忘机对其百般呵护,俨然将其宠上天。蓝曦臣有时会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有祝福,也有些许羡慕。
天道好轮回不假,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实事。
可她为什么不回来
他自不希望她干出诸如夺舍之事,也明白她不可能去做。但心底总会自私地想,或许某天,他们可以以一种不危害到他人的方法,得以再次相见。
因此很多年后,当再次见到那双熟悉的眸时,蓝曦臣着实是惊到了。
那段时间,他去照常讲学,眼角余光确是把那女子的一言一行都看了去。
他一直对自己的直觉很有自信,相处几天后,便更为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先不说二位女子都名菲,重名,正常。
但那纵使极力掩饰也盖不住的天性,又作何解释。
这名叫蓝菲的女修,据知情小辈说对羹汤之事厌恶至极,为何会被冠上溜入膳房烹饪食物这种罪名
心中那个死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又慢慢活过来了。
正好这几日魏无羡与蓝忘机云游归来,蓝曦臣百思不解疾,干脆挑了个时间,借以探访二人的名头亲自去了静室,也好对记忆的碎片做些填补。
兄长自继任家主,受了敛芳尊一役重创后便身心俱疲,就算偶尔来拜访,也只是匆匆留驻片刻便起身告辞,如今天下太平,家事并不繁琐,蓝启仁在教学之余也会依据过来人经验为他指点,按常理来说,兄长不该如此。
主动来拜访,还打算与他对坐饮茶,蓝忘机自是大喜过望,连倒茶的手都有些焦急,生怕不快些送茶,下一秒兄长便又找个理由回去闭关。
蓝曦臣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几秒,轻笑一声:“忘机,我看你今日很是开心,是否因我的到来而欢喜。”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他,不料含光君并未吃他这一招。蓝忘机倒了茶,一本正经抬起头,道:“是。”
这回换蓝曦臣险些将手中的茶碗捏碎。
果然近朱者赤,忘机跟着魏公子呆久了,这坦率程度,简直是质一般的飞跃啊。
说不定下次见,自己又可以怂恿他亲口叫自己一声……
心下欣慰同时,他望了望静室内部,假装无意道:“怎没见魏公子。”
“魏婴身体不适,未起,望兄长见谅。”
蓝曦臣装作听不懂“身体不适”的真实含义,只听说魏无羡未起,心下不免遗憾,连喝茶的动作也随着心情凝滞了几分。
蓝忘机放下茶碗,浅色的眸子望着他:“兄长并不只是来寻我喝茶。”
被弟弟一眼戳穿心思,蓝曦臣并不恼,也打算直奔主题:“那好,忘机,其实此行我本想寻魏公子问一些陈年往事,但魏公子身体不适,不便打扰。”
“兄长询问我即可,只要知,便答。”
蓝曦臣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沉声道:“忘机,温菲其人,你可知晓?”
“略知一二。”蓝忘机道“温菲,岐山温氏前任家主温若寒之女,师从岐山温情,死于十五年前第二次乱葬岗围剿,年方二十。”
蓝曦臣惊讶:“忘机,多日未见,兄长也是第一次知你对一名女子如此了解。”
蓝忘机并不反驳,只淡淡道了二字:“思追。”
说着,蓝曦臣眼前便出现了十五年前,蓝忘机第一次将蓝思追带回来时,他醒来看着自己的眼神。
迷茫,却干净得不惹尘埃的纯净眼神。
蓝曦臣斟酌了语句问道:“问灵否?可有回音?”
“思追修习问灵至今日,否。”
还有一件事,由于篇幅过长,就连魏无羡那张快如枪炮的嘴成日在他耳边狂轰乱炸,也足足炸了三天二晚,他仔细思考许久,认为此事并不能因浓缩为寥寥数语而失了精髓,干脆闭口不言,权当不知。
此事发生于莲花坞灭门当日。
那时蓝曦臣还在沉馨阁养伤,温菲经不住兄长的软磨硬泡,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上了船,美其名曰见世面。
“妍逸,等下让你见识见识兄长的厉害。”
温菲身体在这里,心却早已飞回了温宅的沉馨阁内,温晁说什么也是左进右出,只望快些结束,说不定还有时间赶到后林,捉几只野物给蓝曦臣补身体。
连后院烧着的几只药罐子,看起来都比温晁这张嘴重要的得多。
天色渐暗,船上点起了灯,丝毫没有要返程的意思。温菲不免有些急,却也无奈,不识水性的她也不敢贸然跳下去逃跑。
船渐渐驶入了一片绿色,有几片叶子过大,总是戳到坐在边缘的少女脸颊。温菲好奇,拨过来一看,心却陡然一沉,摔得粉碎。
这是……
“你就呆在这儿看着就可以了。”
靠了岸,温晁却手掌一挡,示意温菲不必下船,自己搂了王灵娇,大摇大摆地准备往码头上跨,温逐流则先是向她颔了首,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温菲却突然崩溃了,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惊恐道:“哥!你来莲花坞究竟做甚?”
“喏。”温晁心情看来不错,还顺手摸了一把王灵娇的脸:“我的娇娇嫌她那地儿太小,莲花坞水美环境好,用来送给她,再合适不过。”
王灵娇借着话头顺势倒在他怀里,娇嗔道:“哎呀讨厌,晁哥哥不能只给我一个,菲妹妹没有,会不开心的。”
“送?”温菲重复道。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才她认为之所以带这么多人来,只因他哥想要出风头,加上记挂蓝曦臣,便未过多留意。
难道……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还有就是,云梦那叫魏无羡的厮着实欺负人!你看看,把我的娇娇打成这样!”
王灵娇娇滴滴地附和着,顺势抬了手臂,露出白皙皮肤上交错缠绕的一片青紫斑痕。
“乖乖在这儿等我啊,妍逸。”
之后发生的事,说是一生噩梦也不足为奇。
莲花坞清澈的水流被无数将士的血液染红,弥散晕染,方圆数里,喊杀声迭起,血味久久不息。
温菲终究没忍住,躲开温晁派着看住她的家丁,偷偷上了岸想去找温逐流劝他停手,不料一个不留神,险些被脚下一个软趴趴的东西绊倒。
她被迫看了一眼,迅速背过身。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惨烈的场面,温小姐捂着嘴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吐了一地,五脏如同也跟倒地的那根人棍一般,被削皮挫骨搅得稀烂。
那具尸体死相极度惨烈,只留一双眼睛还完好,不甘心地开着,恍若要将杀他之人的样貌永世铭记。
荒郊野外,也没东西扶,她干脆坐在地上,揉着太阳穴抵抗浑身的无力感。
不知为何,有一瞬间她似乎在那人硕大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许久,她睁开眼。
看脸自是不敢的,她只能把身体挪过去,凭感觉上下摸索,寻到他的眼睛。 手指微收,轻轻合上了对方的双眼。
眼眶酸涩得要命,却哭不出来。
“对不起……”
莲花坞……莲花坞……
她愕然回首,向着旁侧火光冲天的屋群方向竭力奔跑。
云梦莲花坞,先前去过云深求学的人,除了江宗主的儿子,还有另外一位大弟子。
她跑了许久,终于在离一所建筑的不远处,捕捉到了女人半是愤怒半是委屈的娇声。
“虞紫鸢那贱人,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呜呜呜我的脸……”
接着是她哥敷衍的安慰声:娇娇你别哭啦,脸蛋儿都哭花了。”
温菲寻了个隐蔽处藏着,向右边悄悄挪了几步,果不其然,离温王两人不远处,两个紫色身影正蜷缩着身体挤在一片破败的建筑后,一个人使劲捂着另一个的嘴,不时作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失去理智的那个安静下来。
后来不知道为何,那负责捂嘴的人猛地将手松开,温逐流的听力向来一流,没了手的隔音被他捕捉了人声,他几乎一瞬间便反应过来,面色一沉,手中聚起灵力,一步步向两人的藏身之处逼近过去。
温菲看着,一颗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她站的地方离二人所在之处亦有一段距离,就算她尽全力跑,也未必能赶上温逐流将他们金丹化去的手速。
她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还是遵循最本能,在小心翼翼避开尸体的前提下开足马力向前奔跑。
一片炎阳烈焰袍的莲花坞中,各人忙各事,她跑得太急,险些撞上一个推着尸车的人。那人估计也是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她的脸才惊喜道:“小姐!”
说来也巧,这推尸车的人,正好是从小和她玩到大的温宁的手下。
“小勇?那,那琼林他也在?”
“主子不在少爷附近吗……”
温菲顺着他的指引又向前方细看一番,吃惊地发现原本准备前去侦查的温逐流停住了脚步,正跟在一个人后面走。而那个领头的人正是温宁本人!
干得漂亮!
温菲不由得为温宁这偶尔爆发的机智所折服。
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嗤笑,那性格懦弱的下属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道:“小姐你……你也觉得他们很可怜吧。”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对啊……
明明什么都没做。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事事惊心,步步险恶。
有天温宁突然深夜造访,求她找个理由将临时邢屋的守卫通通支走。
“妍逸,我要干一件事情……你,你帮不帮……帮不帮……”
“我帮,只要我能做的。”
温菲毫不迟疑道。
“啊……好……谢谢。”
得到她的允诺,温宁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心虚道:“妍逸你……你……不要告诉姐姐。”
“我定不会。”
她想了想,又道:“但如果师傅发现,责备下来,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我和你是一起的。”
这件事情,温宁是主谋,她再怎么推卸责任也是个帮凶。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要么就不帮,要帮就尽力。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她赶回去时,恰巧碰见温宁背着一个身着紫衣,面目惨白的青年出来。
温宁见了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悲痛之色。只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温菲一个咯噔,颤抖道:“死……死了?”
温宁连忙摇摇头,示意温菲走近,指了指她的丹田处。
“江公子……金丹……”
温情有一段时间沉迷研究移丹之术,直接后果便是扛了一箱书回来逼迫弟子与她一起研讨。笔记也做了方案也写了,可问题是只有修仙之人才有金丹,何况又有哪个人,甘愿把自己修炼的精华随便拱手让人呢。
当初的猜想如今一语成谶,她有幸观摩了十多年来师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示范的移丹之术。
再后来,他们与魏无羡失散,再见已是物是人非,此为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