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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音 琴瑟在御, ...

  •   那名叫温菲的女孩留下一个姓名便出去了。
      后者呆呆地坐在床榻上,极力搜捕着自己脑海里属于这名女子的记忆。
      温菲……
      温菲?!
      这姑娘不是,温氏家主,温若寒的女儿?!
      但与其父亲不同,此女据外传品貌两全,且虽身为女子,骑术剑法却不输于修为普通的男子,但主修岐黄之术,拜师于岐山温氏神医温情,与师傅周游各地,救死扶伤,无数人命在师徒二人努力下得以幸存。
      救人无数,未害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他稍稍放下心来。
      我们之前见过吗?
      无缘无故,她又为何要帮我?但看她的模样平和,周身毫无杀气,并不像是要谋害性命……
      蓝曦臣挪过身,舀了一勺骨头汤送入口中。
      骨头汤清淡,或是照顾了蓝曦臣作为姑苏人清淡的口味,肉类浮上的油脂都被人为细细除去,汤汁清澈见底,却不失鲜美。

      他确实有些饿了,这些日奔波劳累,饭食自是简陋,时隔多日喝上这一碗骨头汤,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说是人间珍馐也不为过。

      除了汤以外,餐盘上还放着几只小小的馒头,绵软无比,以及一些精致的小糕点,被做成可爱的动物形,入口即化,十分美味。

      他吃得极慢,细细品尝着每一口,餐毕用餐盘上放着的手帕拭净了唇角,再将残骨收拾整洁,碗碟规规矩矩地摆放回端上来的模样。
      妥当后觉门外一声响动。
      少顷,先前那个人影再次闪入房间,小心翼翼地合上门缝,确认门外无人,才向蓝曦臣床榻的方向走来。
      “可还合胃口?”
      归来的女孩除去了身上的温家标识,代之一袭素雅青衫。蓝曦臣愣了片刻,温和答道:“承蒙招待,滋味甚好。”
      “泽芜君喜欢就好。”
      温菲搬了把凳子放到蓝曦臣床侧,端起餐盘打开窗,像是与外头某个人交流了什么,待到回头,手上的碗筷便不见了。
      “门外是阿音,没事,自己人。”她笑道。
      她将窗开了个小缝,确认阿音离开,周围无人,设了个简单的结界,防止哪个不长眼的弟子探知到她的秘密。

      温菲坐回原先的位置,道: “阿音天生不会说话,对我也是忠心耿耿,是家族里那么多人中我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蓝曦臣笑道:“你们感情很好,看出来了。”
      温菲点点头,眉眼满是笑意:“她来时,我也就一个小萝卜头那么大。而且,她虽与我年龄相仿,却把每样事情都做得十分完美。”

      蓝曦臣听着,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还是团子的弟弟板着一张脸,迈着小短腿尽全力想要跟他出去玩的样子。
      似是被她的表情所感染,蓝曦臣接话道:“我弟弟……也是如此。”

      “他总是把任何事都做得非常完美,可我不知为何……总是有些怀念他小时候的模样。”

      说着说着,脑海里的小小的一团也随着叙述的深入一点点长大,逐渐失了活泼,多了清冷。
      只有那位魏公子在的时日,他才从忘机身上捕捉到隐藏极深的,对某人或某物的喜爱之情。

      “这很令人羡慕。”温菲诚恳道。

      又聊了一会儿,她起身上前,熟稔地替他拉好被褥,蓝曦臣看着她,还是被心中一团一团的疑惑逼得忍不住问:

      “温姑娘,我们先前是否有何交集,蓝某或不值得姑娘如此相救……蓝某为出逃战犯,姑娘并非不知,若是被他人发现,恐怕会殃及姑娘性命。”
      他特意加重了“性命”二字的语气。
      “无妨。”
      温菲答话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再这样下去,我自知并无好下场”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铿锵:
      “我哥,我爹,我劝过,闹过,偷偷帮别家弟子被关过,也就这么过来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的野心,不会休止,一旦打开那道阀门,就如同偏离轨道的离弦之箭,射出去,就没有重来的余地。”
      说罢,温菲深吸一口气,又道。
      “……对不起。”
      “……”
      “我也……不知该如何替温家赎罪,温家以前……并不是这样,可……”

      她说着,有些语无伦次,无意识抓住衣角的手指越来越紧,将布料攥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错并不在你。”

      相对沉默片刻,蓝曦臣想了想,还是决定进行更重要的话题,问道:“姑娘,冒昧问你…可否清楚,舍弟的情况?”
      舍弟?
      “含光君?”
      “正是…”他黯下神色,眉目间尽是难以隐藏的担忧“当时藏书阁被烧,我与忘机分头行动,他在门外掩护。忘机虽从小聪颖过人,毕竟资历尚浅,如正面对上你们家的修士,只怕……”
      “这点泽芜君不用担心,含光君他,活着。”
      话音刚落,温菲便明显感觉到了伤患瞬间绽放的欣喜。

      “……
      此话,是真?姑娘你…见过他了吗,他如何?”
      要不要告诉他事实?
      她那天看见蓝忘机,分明是确定他断了一条腿的。
      “……他很好。”
      温菲并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明面上这么说,眼神却是躲躲闪闪的。
      “那就好。”
      他明显缓了神色,好像心中的什么巨物轰然落地,没了惧怕与惶恐,本来惨白的脸色也因听到了家人尚存的喜讯,染上一丝兴奋的潮红。

      “泽芜君你可以在这儿好好养伤,这间是我先前习琴的房间,许久不用了,没有我的允许无人敢踏足。还有书籍我已派人安置好,不必担心。”
      “谢谢,”蓝曦臣笑道“他日若有需求,蓝某一定尽力相报,答谢姑娘恩情。”

      “泽芜君不必这么客气,我帮的原因,只是倾慕泽芜君的才华罢了。”
      “嗯?”
      见蓝曦臣有些不知所云,温菲解释道:“先前我曾至云深不知处求学,见泽芜君小小年纪,却琴棋书画样样得心应手,出口成章,博得老先生赞许目光,尔与尔弟,不负蓝氏双壁之名。”
      好汉不提当年勇,先前的风光又怎样呢。想到这儿,蓝曦臣沉下了气息。纵使之前再风光,如今还不是落得一个如走狗般逃亡的下场。
      姑苏蓝氏自古为仙门富贵之家,向来吃穿不愁,如今却因一场变故,连吃顿饱饭都成了奢求。流落街头,担惊受怕温氏族人,夙夜难眠,提防不成,还落得一身伤痕。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又蒙上一片暗色。温菲见其失落也不再言语,静静地坐在一旁陪他。两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少女见他不愿多说,思忖片刻,换上安慰的神色:
      “无事,泽芜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幼时我们家族也曾因受同门排挤而颠沛流离,缺衣少食的生活温家并不比现今任何家族经历得少,温家老弱妇孺皆为善良之人,从未干过任何杀生苟且之事,无奈我哥…就是温晁,与他……”

      她停了停,觉得继续讲下去也许会污了泽芜君的耳朵,便站起身,从不远处的梳妆台内取了一支白色的器物。蓝曦臣很是熟悉那白色的物件——与他被收缴不知所踪的裂冰,外形实在太过相近。
      生存的艰辛使他没有闲暇功夫再去从事那些高雅之事,触摸乐器的手指去开阔生存路,想必并不好受。蓝曦臣是渴望再听到裂冰的乐音的,他看着温菲握着的白□□箫,竟是有些痴迷了。
      温菲察觉,将箫双手递上,略带兴奋道:“此箫为我爱好器乐的姑姑所赠,也是我平时练习所用乐器……听闻泽芜君一曲《关山月》震天下,温菲倾慕已久,泽芜君若不嫌弃,可否赏脸演奏一曲?”
      她的语气礼节周到,然而那双大眼睛中满满的渴望早已溢出了眼眶。蓝曦臣自然不忍拒绝,只略有迟疑:“我若演奏,乐声传出,怕是会惊扰他人……”
      “无事无事,我平素里也常吹此曲,况且我已支走了家中可能会构成威胁的人,爹爹杂事繁忙,定不会久留于宅邸。”
      话都说到这份上,蓝曦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肤似雪的精致少年一扫先前的疲惫,薄唇轻启,乐声泠泠,起先调子低沉而幽咽,进而曲调一转,明朗清澈,却在每一个乐符上都染了苍凉悲怆的色彩。

      蓝曦臣吹得很入迷,长长的羽睫随着乐调的激荡轻轻颤抖,蹙眉沉浸于乐海,温菲看着他的面容,竟是移不开双眸。联想到幼时逃亡困苦的经历,心底一酸眼角一热,竟是两行清泪蜿蜒而下。

      曲毕,蓝曦臣拉回思绪,目光落在少女泛红的眼眶上,霎时慌了神:

      “温姑娘……为何流泪,可是我吹得不令你满意?”
      “不不……”少女矢口否认,拿起手帕拭去眼角泪痕“泽芜君演奏甚好,只是触及心底感伤之事,并非不喜此曲之意。”
      “这样啊……”蓝曦臣弯起嘴角,“是母亲教导我的。”
      温菲早有耳闻蓝夫人与青蘅君的风流韵事,只是这故事的结局似乎是一个悲剧,母亲被软禁父亲闭关多年,被数不胜数的家规桎梏,小小少年每年仅能与心心念念的母亲见上一面,且蓝氏兄弟六岁那年,母子便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这种心情也容易理解。
      作为家中独女,父亲一直宠爱她惯了,除了学业要求几近严苛,其他差不多就是百依百顺。
      伤心事还是母亲。
      温夫人是本门派一大户人家小姐,多病,不宜常出门,但温柔贤惠,烧得一手好菜,她现在习得的菜肴做法,大多也由母亲所授。
      可惜母亲身子骨实在孱弱,红颜薄命,早早便去了。
      她时常痛恨自己,身为医者,救了无数人,却单单对自己的母亲无能为力。
      而蓝曦臣他……
      “对不起。”

      对面的蓝曦臣似乎愣了一下,笑意温柔:“温姑娘又为何要道歉?”
      再痛的伤口也会随着时间这味最好的良药流逝,眼泪早已流干。痛失考妣之痛暗藏在心底,却已不至于像先前如此痛彻入骨。
      温菲决定继续赏乐话题,身形一闪,现出一把瑶琴,通体暗红,光泽幽幽。琴沿挂着一条青绿穗子,两字小篆叠在琴缘一处:芳菲。
      “这是我的琴。”她轻柔一笑“方才失态,权当赔罪。”
      琴声“铮铮”两下,指尖拨开琴弦,如水流汩汩而下,波音如风,幻化出乐音与空气的颤抖。

      不同于蓝曦臣演奏的悠长缓慢的调子,温菲的调子清新明快,恍若少女结伴春游,鸟鸣声声,高山流水,待日落西山,欢笑乐游,风乎舞雩,咏而归。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奏毕,蓝曦臣鼓了几下掌,赞道:“此曲甚好,可有名字?”
      “暂时…还没有。”

      得到崇拜之人的称赞,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往日顺溜的嘴皮也不知怎的结巴起来。
      “不瞒你说,此曲只为我一时兴起所作……还未来得及取名”
      蓝曦臣“这样啊”一声,神色略显遗憾,少女忽然心上一计,放下琴,笑道:“要不泽芜君取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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