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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枫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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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觉,蓝曦臣生气了。气得还不轻,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蓝曦臣的自控能力向来高到令人发指,纵使遭遇如敛芳尊事件的打击,在外人面前也无任何端倪后。甚至因闭关甚久,将本就内敛的个人情感隐藏得更深。
温菲尚在云深不知处时也曾听到过几名小辈悄悄议论过家主,大致意思无非也就是崇拜,敬仰之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也许即使蓝曦臣遇见自己厌恶至极,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也能够为了大局和家族的生存发展,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现下他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倒是和他弟弟差不离了。
这反差实在过于强烈,温菲懵懵地垂下眼,将伤手的袖子又向下拉了些。
回去的路相对而言较之前更为熟悉,加上巡逻者寥寥,到完全走出去,也只花了不到一时辰。
蓝曦臣走在她前面,虽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回头看,身后人的脚步声却是时刻留意,见迟缓了或停滞不前,便不动声色地同时放慢自己的脚步,使自己的步伐尽量与其一致。
他是很生气没有错,只不过不是气温菲,而是自己。
为何没有防范于未然,为何不在离去前设置保护屏障,为何仅仅是察看便用了那么长时间,为何她离开原先地点,自己相距如此之近却丝毫未察觉。
到了镇上,二人戴上面纱叫了一辆马车,准备前往金陵台与在那边待命的蓝思追与蓝景仪会和。
蓝曦臣看了看有些高的马车底板,站着没动,只将右手向女孩伸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小,但温菲只愣了一下,随即跑上去,将手放上男人干燥温热的掌心。
蓝曦臣顺势轻轻一收手指,左手轻巧地扶住女子腰部,稍微一发力,便将她整个人托上了马车。
而从旁人的目光来看,这个动作过于暧昧,像极了爱人间的拥抱。
马夫放下帘子,温菲坐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蓝曦臣看。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形状柔和,眼头延展开至微微下垂的眼尾,线条流畅,晶亮的瞳仁被密密的睫毛遮了一部分,投过去的目光也是湿漉漉的,乍一眼看去,如同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受伤小猫崽,委屈到不行。
蓝曦臣自然察觉到了来自对面的示弱,微微偏头,不发一言地回看过去。
他在这场眼神的角逐中等待着解释。
“……”
温菲突然不是很敢看他,嗫嚅片刻,还是先行开了口。
“那个……嗯……是这样。我在那,遇到了一位旧友。”
“旧友?”
蓝曦臣有些诧异。
“对,”
温菲将垂落的发丝撩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是我前世行医生涯的一个特例,因此,我对他印象极深。”
“嗯。”蓝曦臣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叫枫致……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我初见他时,见他伤痕累累地瘫倒在沉馨阁后山的一个草丛里,几乎没有了呼吸。”
“我当时约莫也就十四五岁,看到这景象是极怕的,当时他的半张脸……损毁到几近辨认不出是人面,但那时他气息尚存,能救定救,我怕自己医术不精,鼓起勇气去找了师傅……就是温情,你应当知晓的。”
“嗯。”
“师傅很快就来了,出乎意料地没有责怪我,沉默着将他扎晕,估计怕他情绪太激动惊扰到别人,琼林把他背了回去,安置在阁里的……哦,就是你住过的那个房间。”
说到“你”这个字,温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往事,轻笑一声,连着毛茸茸的眼神都更为柔和。
但蓝曦臣的心情却不是很美丽。
确切说,是有些失落。
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住过那个房间的伤患啊。
也是……她是医者,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吧。
他尚飘忽了片刻思绪,没听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待缓过神来时,另一边已经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却是愈来愈冷。
“当时我不明白,究竟是有多恨,才会让一个人将另外一个人毁到这种程度。”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发颤,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会儿后,才继续说下去。
“他脸上的伤并不是普通的刀剑外伤,也不是灼伤冻伤,当时师傅想尽办法,也没有探究明白具体的伤因,只道严重,勉强保住性命尚可,但那脸部伤口却是不可能痊愈了。”
“身上的伤倒只是一般钝器伤害,他醒后,对于周遭一切都十分防备,甚至有几次直接气走了师傅……可不知为何,他望见我却总是很收敛,还总说,我像他的一个故人。”
“我对这个从未见过的新奇病例特别好奇……那段时间学习也更刻苦了些,没事儿便去研究。他也不介意向我展露脸颊上的伤口。他的伤口有些奇怪,结痂后的疤痕呈蛆虫状,整体呈赤色,局部暗黑焦色,深浅不一,并且有剧痛,难忍持续数月,我用了很多消炎止痛的法子,都只能缓解一小会儿……哦对了,当时还专门记了一本笔记研究此病症,可惜的是,后来因逃难,那本笔记在混乱中不甚遗失了。”
说罢,她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没有治好他,也是我人生中的一大遗憾,这次与他相遇也完全是个意外。起初并未认出,后知晓身份了,他也只是与我打了招呼,并未伤我,是我防卫过当了。”
“但他,为何会出现在金氏的地盘?”蓝曦臣问。
“我也不知,未等我问清,他便离开了。”温菲道。
似乎觉得解释得不够,许久,她又低低补了声对不起。
蓝曦臣几乎要被气笑了。
“阿菲,道歉的话语你方才已经说过,为何还要重复……”
“我……”
温菲语塞。
“还有,为何要道歉,你并无错。”
“……”
蓝曦臣看着她,认真道。
“阿菲,从我们再次相见,到今日,你便这般爱说对不起三字,可你我之间……不必言说这三字。”
相对沉默。
“阿菲,我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
许久,蓝曦臣再次开口。
温菲闻言,疑惑地看过去:“疑惑?不妨说来听听。”
“在你心中,我……”
蓝曦臣深吸一口气,薄唇轻启,斗争了几秒,依旧未能成功挤出完整的字眼。
“啊,什么?”
蓝曦臣很少那么迟疑地说话,温菲更是见所未见他这番模样,一时措手不及,不觉瞪大了双眼,掩饰不住急切。
蓝曦臣却突然又不说了,许久,如同下定决心般,极轻极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阿菲,你,觉得我如何?”
“觉得你如何?”
听清楚问题后,温菲突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既是涉及到自己,她坐正了身体,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你……很好。”
“……好在哪里。”
温菲看着他有些紧张的神色,倏地勾起了嘴角。
“不管去哪里,只要你在,我就觉得特别安心,不论做什么事,都不会害怕。”
“是吗。”
蓝曦臣笑了。“我在阿菲的眼里,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呢。”
“不应该吧。”温菲眼角弯弯,玩笑道:“泽芜君那么优秀,从小到大定是沐浴在赞美声中长大的。我的评价对于之前那些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吧。”
“不一样。”
“?”
男人看着他,突然严肃了表情。
“不一样。”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
字面意思就是,她的夸奖与别人的不一样,但绝对不是夸奖内容这种表面的不一样,简单说,泽芜君想要表达的意思是……
是她,温菲,温妍逸,很特别。
但她更奇怪的是,蓝曦臣喜欢的,应该是这个身体原来的宿主。现既已知她身份,于情于理,都不应如此互诉衷肠。
自己之前之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属于他的温柔,难道不是借了这具身体的光吗。
女孩脸颊上的梨涡浅了不少,竟是有些不敢直视眼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