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颜茉茉

1、初遇

　　蓝曦臣是被一阵饭香唤醒的。
　　与其说醒，意识却仍是模糊，团团于脸颊的空气过于温暖，合着包裹住身体的干燥柔软被褥，他一瞬间竟认为自身仍处梦境中。
　　还是个美梦，得以如往日般在云深寒室内手持汤婆，习字作画。

　　然恍惚想着，意识回笼，他十分不舍，却也只能不情愿地颤了睫毛，在满目黑暗还未袭来前，缓缓撑眼。
　　余光处有一颗如豆的烛火，颤颤巍巍地抖着。
　　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香味来自何方，只感满屋的温和的炭火气息，细细辨别，似还夹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儿。
　　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身下的柔软是真实的，来源于不知叠了多少层的软和垫被。
　　温暖也是真实的。不远处便有几个火盆，看似暖上了许久，暗色的炭火一明一暗，悠悠吐着余息。
　　身上连夜奔波的疲惫也因妥善的休息消去不少，蓝曦臣偏了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小腿，腿的两侧已被各夹一块板子并用布条固定。
　　先前断腿时撕心裂肺的疼痛恍若梦境，除了腹部那处不能忽略的伤口，竟无其余明显的不适感。
　　自己……应还是在逃亡，不知得了哪位善人相助，收留自己于此。
　　他持续思考着。
　　待尘埃落定，定要好好感谢下才是。
　　之前被一队温家修士发现并被袭击的恐惧仍挥之不去，他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驱赶着马，为了护住云深藏书阁那些无价的书籍。
　　再然后呢，发生了何事……
　　蓝曦臣想着，慢慢将视线挪到了室内唯一那扇木门的方位。
　　但他敛声屏气等待了许久，周遭却无显著异动。
　　又等待几分钟，他总算稍稍放心，将视线移回头顶棕色的天花板，又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床面，勉强坐了起来。
　　果不其然，腹部伤口遭到挤压，难以忽视的疼痛瞬间闪过全身。
　　蓝曦臣咬咬牙，默默将身体靠平，试图减轻些痛处。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顿生警觉，下意识伸出右手摸自己腰间——空空如也。
　　朔月早在之前的奔波中就已不知所踪。
　　若来者不善，自己是必死无疑的。
　　他的目光死死扣在轻颤的木门上，额头表面沁出了一片细密的冷汗。
　　门慢慢眯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悄然闪入，带着一阵诱人的肉香。
　　蓝曦臣的喉结随着这阵香气上下动了动。
　　他已多日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即使努力控制着自己，鼻翼仍紧紧追随着那抹香气，竟是甩不开放不掉。
　　来者轻手轻脚地阖上门，见蓝曦臣已醒，嘴角一弯勾起一个和善的笑：“你醒啦，我准备了些饭食……”
　　是一位姑娘，雪肤鸦鬓眉目柔和，垂着一头刘海，看到他醒，笑得眼角弯弯，粉唇边陷下两个深深的梨涡。
　　端盘的手稳当，周身没有杀气。
　　蓝曦臣微愣，目光缓缓落下，待看清女孩衣着后，藏在厚被中的手指瞬间收紧。

　　亮得刺眼的炎阳烈焰袍！
　　而且看那图案，此人的等级不低，并非等闲之辈。
　　女孩注意到了蓝曦臣飞速惨白的脸色，急忙宽慰道：“公子，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要取你性命，便不会留你在这，还替你处理伤口了。”
　　那也有些道理。
　　蓝曦臣迟疑一下，道：“姑娘……可是温家的人，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你是姑苏蓝氏的泽芜君。”
　　女孩走过来，开始一件件将碗筷摆好，语气却是浅淡，如聊家常。
　　见她满不在意的反应，姑苏蓝氏未来的家主着实被惊到了：“那姑娘既知我的身份，为何还要相救？”
　　没有记错的话，自己的画像应该是被印在通缉令上，分放到温家各地的。
　　见者，活捉赏银千两，带回尸体者赏银百两或晋升官职，这是蓝曦臣本人亲眼所见的。
　　他曾在出逃的第三天蒙上面罩去寻求饭食，在斑驳的城墙上看见了自己的画像，颇为无奈。暗嘲自己倒像是不愿收买画师的昭君般，若是没见过他本人者，怕是穷尽天涯也捉不到他罢。
　　而面前的女孩竟是一眼将他认出，很可能是先前便见过面。
　　女孩沉默了一下，温声道：“此事日后再说，你受了伤，身体也虚的很，需好好歇息，更需先吃些饭食。”
　　闻言，蓝曦臣再次警惕起来。
　　这位姑娘既会收留他还医治他，定非妄取他性命之辈，但……她毕竟是温家的人，面对这一身鲜红的炎阳烈焰袍，说不恐惧，是假的。
　　他的迟疑十分明显，女孩拿着勺，起初有些不解，少顷，心境顿明，只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后在蓝曦臣吃惊的目光下拿起桌案上另一只小碗，倒入几口汤，素手轻掩口鼻，甚是优雅地喝了下去。
　　她放下喝空的碗，觉得需给他一些适应的时间，自己也并非全身而退，隔墙有耳，这温宅上上下下，哪个犄角旮旯里都可能藏着人，随时准备逮住她的尾巴，再狠决地一刀见血，顺便到爹爹那儿绘声绘色地叙述一番。
　　三人成虎，再荒谬的言论有了这群人一群嘴来润色几分，愚笨的木疙瘩照单全收，稍聪慧些的也可能会半信半疑。

　　她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沉馨阁也不是只要是个人都能来避难的收容所，但要么干脆不救，既然救了，不管是什么人，都一视同仁，尽心尽力地照料。
　　女孩咬了咬下唇，认真道：

　　“泽芜君，我虽是温家的人，但绝无害你之意，只是觉得如你这番雅正之士，不可能杀人害命，也不应落得如此下场。”
　　“恕我先行失陪，去处理一些要事。”
　　说罢，她缓缓起身欲离开，却被随后传来的蓝曦臣的道谢拉住：
　　“姑娘善心，蓝某心领，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蓝某芳名，以求来日报答恩情。”
　　“报恩不必。”
　　女孩回眸一笑，眼中波光流转。
　　看着那双眼，刹那间，蓝曦臣竟觉得心漏跳了一拍。
　　他忙默念心经稳定自身情绪，前者柔柔的回答，便和着经文一起入了他脑子里。
　　“小女子温菲，先前见过泽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