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夏栀薇

4、客气

　　余夫人震惊地后退了一步，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还在为蕊儿落泪，而蕊儿一家人，竟然是被家主灭口。满脑子塞了乱麻，余夫人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探寻真相，至少看一眼，与家主说话的主人是谁；一会儿又软弱怯懦，不想去撕开，那令她肝肠寸断的可怕事实。

　　但不论如何，轮不到她踟蹰不前了，房内的两人俱是内功高强的绝世之才，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喝问出声，但两个人同时动了，戴着银白面具的主人迅速闪身进了密室。余家的家主却飞身从窗口出来，等看清楚窗外之人是夫人时，他手中的长剑收势不及，已然刺在了余夫人的肩膀上。

　　余夫人伸出左手捂住伤口，眼泪同时就落了下来，她没有痛叫出来，眼神却让余家主心神震荡，连剑都握不住。

　　“你……”余家主不自觉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他欲言又止，一时之间竟也心痛难当，一直隐藏的秘密被看到，她……会怎么想？

　　但思及正在密室等他回去的“主人”，余家主神色一肃：“快走！回你房间去！”

　　余夫人却于疼痛的混沌中，下定了决心——她不退反近，伸手握住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她素来柔婉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仍含泪水的眼中却全是玉石俱焚的决绝：“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

　　余家主抿了抿唇，看着自己少年时就陪在身侧的发妻没有说话，他沉默地试图将剑往回收，却在看到剑刃划破妻子的手之后，无奈地停了下来：“你用你自己的命来威胁我？”

　　余夫人点了点头：“我该高兴你还在意我的命不是吗？”

　　余家主声音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就为了一个江家！”

　　余夫人嘶喊出声：“蕊儿我视如亲妹！莲动与我女儿无异！就连江无遥你也曾与他兄弟相称……”她哀痛不已，一个江家？江家是什么？江家里住的，都是与我们半生相交的人啊，你说算计，就算计了么？你说灭口，就全都灭口了吗！

　　余家主别开头，盯着墙：“你不懂，莫要妇人之仁。”

　　余夫人向剑尖又走近了一步，直到剑尖紧挨着她的素色衣服：“我妇人之仁，你要不要为了隐瞒你的大计，将我也诛杀了？”

　　余家主想松手扔开剑，又怕被夫人捡了，反而不好控制，他分心盯着夫人握住剑尖的手，语气无力：“如果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我，还有我们的儿女。你知道的，余家，比长生府更弱，更无反抗之力。”

　　余夫人肩膀和手都在流血，她的唇渐渐无色，眼前也全是虚影晃动，她身体软倒了下去，心里却一片悲哀。

　　片刻后，密室中，余家主若无其事的走下了阶梯。

　　这个密室原本就是藏宝室，其中放置的都是各地收集而来的奇珍异宝，那个银白面具的人，此时就把玩着一个玉白的小瓷瓶，听到声音他回头看来：“门外是谁？”

　　余家主恭敬的拱手回答：“回主人，是上点心的丫鬟，已经处理了。”

　　那个人闻言也没有放在心上，他看着手里的玉瓶：“你倒是机灵，江家的藏宝阁，你都搜了一遍了？”

　　余家主有些惶惶然，他跪地回到：“属下眼皮子浅了点……”

　　那个人笑了笑：“罢了，也无妨，反正我想要的……只有那一个而已。”

　　余家主跟着笑了一下，只是多少有些尴尬，他转移话题问：“如今江无遥已死，不知主人还有何吩咐？”

　　那个人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等着吧。”

　　余家主讷讷低头应是，再抬头，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天光乍亮，莲动甫一睁眼，就听到一个哼唱声，仔细听了听，也没什么唱词，倒像念经。

　　她翻身从树上跃下来，恰好就站在归一面前。归一立刻伸手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莲动饶有兴致的打量他，之前没注意，这个小哥倒跟表哥一样俊秀，不，比表哥还要俊一点。表哥四方脸刚毅，这位倒是轮廓柔和，一看就适合当和尚。

　　归一后退了一步：“你大早上起来，盯着我看什么？”

　　莲动没说话，心里想，昨晚上看这和尚恨不得普度众生，却原来也是个没心没肺，睡了一觉醒来就开始哼歌了。

　　归一没想到莲动把他当了秃驴大和尚，还在兀自纳闷怎么她忽然对自己有了兴趣，但思索无果，他也不是爱纠结的性子，就抛开不提了。

　　伸手将火堆上的烤山鸡取了下来，撕了个腿递给莲动：“给，吃吧。吃完了告诉你审问结果。”

　　莲动摇了摇头：“你先吃，去洗漱。”

　　归一于是收回了手：“多说一个字能怎么样？”

　　莲动皱了下眉，瞅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倒叫归一愣了下，看这娇嗔模样，分明还是小姑娘。归一咳嗽了声：“去吧去吧，鸡翅膀和鸡腿都给你留着。”

　　等莲动再回来，归一已经吃完了大半只鸡，他正给小白和小黑上马鞍，回头只看了莲动一眼，想着等她吃完再说，于是就继续自己手上的事儿，也没凑过去。

　　莲动沉默的吃着鸡腿，她不知道心里为何总是揪着疼，想起归一问她为什么不哭，莲动摸了把眼睛，也许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可是为什么哭了，就会释然呢？

　　归一喂了小白和小黑，转回头来看莲动：“你怎么还没吃完？”

　　莲动咬着鸡腿分外冷漠：“不爱吃。”

　　归一愣住了：“那你爱吃什么？”

　　莲动皱着眉头想：“喝水。”

　　若不是顾忌形象，归一怕是要翻眼白出来：“喝水你许是活不到十九岁……”

　　莲动本不想理她，半晌还是忍不住冷声道：“我十七。”

　　归一：“……”那你这一身杀气可太显老。

　　莲动没再说话，她恍惚了一下，心里觉得自己曾经是长在池子里的，那里的水很好喝，特别是后来掺了一样东西之后，就更好喝了。可惜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归一也去忙着准备上路，他边忙边思忖着，师父只是让保护好她，可是他总看着小姑娘可怜想照顾她，是不是有点太过于热心肠了？

　　打定了主意以后不管她吃穿住行，归一很快又提起了正事：“对了，昨夜几个刺客，已经都服毒身亡了，没问出来什么？”

　　莲动点了点头：“好，多谢。”

　　归一说话从来不需要别人搭腔，尤其是对着莲动的时候！于是虽然莲动并没有多问，归一还是絮絮叨叨的继续说：“但是我仔细翻找了他们的身上，发现他们都有同一种纹身，是一个太阳的图案，而且都在同一个位置，都是同样的大小。”

　　莲动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无果。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太阳图案的纹身，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来路。

　　归一看了看莲动的脸色，自发解答：“太阳都被纹在耳后，我也不曾见过。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些人服毒身亡，怕是没有想过，他们的毒，我认识。”

　　莲动想起爹爹说过，不存在毫无痕迹的东西，一个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走过的路，只要他曾经存在，就一定会留下线索。派人来杀她合家的那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她想起自己在府里敛尸时看到的东西，睫毛轻轻的动了一动。

　　归一习惯了她不说话，但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让她回应自己：“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莲动疑惑他为什么不自己往下说，心里有点不耐烦，但又想到娘亲说过，帮助她的人，她要讲礼数，捏了捏手指，莲动抬头看过去：“什么？”

　　归一满意的继续叨叨：“是无痕，无色无味，服之既亡。如果是别的毒，倒也没必要看重。而无痕，是南海一种罕见的血珊瑚所制，还极难制成。能将此毒用于死士自裁，这个门派，大约也就在南海。”

　　说着说着，归一忽然变了脸色：“一梦岛也在南海，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莲动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飞到自己是身边的蝴蝶捏在了手心：“因家父叮嘱，若长生府有难，可去一梦岛。”

　　她又松开手，看蝴蝶在手心挣扎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凌空飞起，离她越来越远。

　　归一也看那只蝴蝶，但他心思不在蝴蝶身上，而在捉蝴蝶的人身上。师父为什么莫名其妙要他保护莲动？不会是因为江家，否则为何不在卜卦之后，让他干脆连江家也一并救了？所以，为什么只有莲动？

　　将万般心思全都隐藏，归一看向莲动：“所以你要按照原计划，继续往南边走？”

　　莲动点了点头，又道了声：“多谢。”

　　归一咧开嘴笑了笑：“你这两日倒客气的我发慌，不如还是冷冰冰吧，我也自在些。”

　　莲动没理他，翻身上马就走，她容忍归一跟在她身边，自然不是因为什么“没杀我就是好人”这类荒谬的借口。不杀人，是有不杀人的原因，跟着她，就有跟着她的理由。

　　想跟就跟着吧，图穷，总会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