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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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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龙十九起初还试图挣开那人回头去夺夏青的尸体,结果被那人在后颈处威胁地捏了一把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觉得此人大概是派来的某一位探子,赶来救了自己,而满腔愤怒被那人一捏之下居然离奇冷静了大半,便也不再挣扎,由着那人去了。
被那人一路拎着,后来大概是拎着衣领的姿势太不方便跑路,就改成了夹着,就是夹在胳膊底下的那种夹着。龙十九被那人一路夹着,感觉自己对他而言就像是上一世小品里说的五袋大米十棵白菜,还是一口气扛着上八楼的那种。
龙十九夹在人家的胳膊底下,一点力气都不用花,而且对方明显是照顾到了他身上的伤,跑得又快又稳不说,还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
小伙子有前途啊。龙十九心想,等回了白家军给你升职。
这样想着,龙十九抬头看了一眼这位被他想当然地以为同是白家军派出的探子的人,谁知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儿。
所以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此时此刻白孟华会出现在这里还夹着他一路狂奔啊?
白孟华铁青着一张脸,也不知是被这不省心的军师气成了什么样。身后的巡防官兵还在紧追不舍,白孟华嘴唇抿得死紧,狂奔不止。
身后的尾巴高声叫嚷着“抓刺客”,整座皇宫所有的灯火依次亮起,喧嚣又吵闹,越来越多的官兵向着两人的方向涌来,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正在形成,并开始渐渐缩小。
好在白孟华体力出众,一路狂跑到现在也未显疲态,只是形势危急,手上又没有兵器,无法脱险。
眼前却出现了一座宫殿,没有点灯的,在灯火通明的皇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而官兵们似乎也对这宫殿颇为忌惮的样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偏偏全都绕开了那屋子。
白孟华当机立断,带着龙十九冲了进去,回身锁上了门。
“嘭”的一声把龙十九扔到地上,白孟华依旧是一言不发,回身盯着门外的动静去了。
“嘶……”龙十九捂着伤口从地上坐起来,喘着粗气。
白孟华盯了一会儿,发现敌人确实不敢对这屋子做什么,只是将房间团团围困住,却不敢硬闯进来,葛顿站在最前面,一脸怨毒地盯着房门,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将屋内的两个人给盯出来。
白孟华略略放下心来,回身查看龙十九的伤势。
龙十九却一摆手制止了他:“到时候打出去估计还有一场硬仗,伤口肯定还要裂开,不如趁现在就让它疼着,等开打的时候说不定就习惯了,不至于对动作影响太大。”
白孟华不置可否,硬是扯开了龙十九的外套:“你身上的药都藏哪了?”
龙十九从靴子里摸出一包药粉扔给他。
看到龙十九藏伤药的位置,白孟华的眼角不自觉地抽了一抽,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仔细地为龙十九处理起伤口来。
想着龙十九反正套了两件外袍,白孟华干脆不客气地把他里面套的那件外袍撕了一条下来充当绷带,小心翼翼地给龙十九上药。
龙十九随他处置,这时才分心查看起这间屋子来。
这其实是很小的一个房间,前后左右只要一眼就能看个干干净净,屋内唯一的东西就是正中间摆着的一方供桌,桌上摆着贡品,还燃着三支线香。
龙十九习惯性地嗅了嗅,猛地发现自己的嗅觉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屋内香气缭绕,令人心旷神怡。
鲸香。
龙十九心里“咯噔”一声,鲸香产自东海,是从死去的鲸鱼的脊骨里提炼出来的。鲸鱼通常只能活数十年,可是因为要三百条百岁老鲸的脊骨才能炼出一支鲸香,因而极为稀有。
六千年前,前任龙族族长紫辰带领一众龙族避世东海,发现了鲸香的制法。这鲸香一支可燃千年不断,一向是龙族用来在禁地之中供奉镇族之宝弑神弓的。可是今天,在这一处凡尘界,居然发现了鲸香!
龙十九内心一片震惊,他是现任族长,自然知道有资格由鲸香供奉的绝非凡尘俗物,就算是放眼整个三界,六千年来也只有一张弑神弓而已。可是这里,居然有东西能享得起鲸香的供奉!
而且是三支!
龙十九已经猜到外面的那些人为什么不敢轻易闯进这间屋子了。
再往供桌上看去,龙十九才发现桌上供奉的并非是什么神像牌位之类,而是一把枪。
一把锈迹斑驳的长枪。
一把能享得起龙族最珍贵稀有的鲸香供奉的长枪。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的东西。
龙十九便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一把枪上。那枪的材质很奇怪,非金非银,非铜非铁,通体乌黑,明明遍布锈斑,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银光,就像是……龙十九不由自主地扭头向外看去——就像是外面的满月之辉穿透了紧闭的门窗洒在了这一把枪上。
并且是只洒在了这一把枪上。
不过是一把枪,却像另一个月亮,照亮了这一个小小的房间。
龙十九不由得看得愣了,甚至不由自主想向着这把枪伸出手去——
却被白孟华包扎伤口的疼痛感猛地扯回了现实。
“你当时手里拉着的那一个人,是谁?”白孟华给龙十九包扎好了伤口,才终于腾出功夫来审问他。
龙十九:“……夏青。”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为了救我死的。他说他被困在了胡连回不去,我想把他带回去安葬了。”
白孟华没想到那样一张魔鬼般丑陋狰狞的面孔下居然是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一时说不出话来。
龙十九捂着伤口,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我原本只是让他带我到这里来就好,可是他硬跟来了。明明除了轻功什么都不会,打架还没我利索,可……”
龙十九说不下去了,他想到自己之前被人拎走时那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庆幸的心理,觉得自己就像个混蛋,十分对不住夏青为自己挡下的那一枪,交出的那条命。
白孟华也没说话,纵然战场之上惯见了生死,然而心中总归还是难过的。
一时无话。
半晌,许是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白孟华问:“你为什么会跑到胡连皇宫来?”
龙十九便把之前夏青查到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只是不知为什么,隐去了其中关于紫辰的部分。
“但是胡连有魔族,和你来皇宫有什么关系?”白孟华问,“你来这里确认什么?”
龙十九原本不善撒谎,没想到自己话中还藏着漏洞,愣了一下,道:“为了这个。”
说着指指桌上供着的枪。
“枪?”白孟华狐疑地看了龙十九一眼,“这枪怎么了?”
对啊,这枪怎么了?龙十九也在问自己。刚才他不知怎么回事,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般,就把这枪指了出来,现在好了,一个谎还没圆上呢,又来一个。
白孟华已经跳上供桌,把枪拿了下来。
龙十九甚至来不及阻止。
三支鲸香应声而断。
龙十九目瞪口呆。他虽身在三界之外,但到底在东海出生长大,对鲸香以及鲸香供奉之物有着天然的尊敬,然而白孟华却……
白孟华已经回到龙十九的身边:“这枪怎么了?”
“没什么,”龙十九把头扭到一边,“这枪很重要,你收好。”
白孟华低头研究了一会儿,道:“我看他们不敢轻易进这间屋子,八成就是因为这把枪,咱们到时候说不定可以靠这把枪离开。”
“嗯,你说的有道理。”龙十九敷衍着,心想着鲸香一断,紫辰怕是马上就要来这里查看,到时候别说出去,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再看一眼还在研究那把枪的白孟华一眼,龙十九决定养精蓄锐,到时候哪怕拼着真身现世,总能保白孟华一命。
“这枪你拿好,我先眯一会儿,有事叫我。”龙十九说,随后也不理白孟华,就地一躺,就这么合衣睡了。
白孟华只抬眼看了一下,随后就专注低头,看着那把枪上的满月之辉顺着自己拿枪的右手一点一点地传入自己体内。
而龙十九对此一无所知。
龙十九正在做梦。
这是很难得的事,在过去的数千年,他睡眠一直很浅,而且几乎从未做过梦,这次却破天荒地陷入沉眠,还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他梦到了他的小时候。
那时候他才刚刚出世不久。
他的母亲是修炼千年的魔蛟,为了成神而吞食了他高贵的龙族父亲,谁知之后母亲却未能如愿成神,反而怀上了龙十九。而龙十九自打在母亲的肚子里成形之日起就一直在不停地吸食母亲的精气,直到母亲被他吸干方才破体而出。而他出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已经母亲干瘪的尸体掰开吃掉,连骨头都没有放过,就像吃一块有点硌牙的点心。
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龙十九在梦里想。可是梦却没有停下,他小的时候因为身世问题受尽了欺负,父亲虽然贵为龙子,可是爷爷和其他的家人却拒绝承认龙十九的身份,甚至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不肯给他,只勉勉强强因为他排行第十九而叫他龙十九。那个时候他年纪小,即便超脱三界之外,天生法力无边,可力量并未觉醒,反而比一般的孩子还要瘦弱许多。
他梦见自己某一天又被一群孩子拳打脚踢,却被一个路过的好看大哥哥救了下来——大概是好看的吧,梦里根本看不清每个人的脸。
他正梦着大哥哥穿着一身像雪一样白的衣服,牵着他的手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给他新衣服穿,给他吃好吃的东西,谁知下一刻,梦境就变了。
梦里一片血红,他甚至能闻到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那个好看的大哥哥却依旧是白衣胜雪,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举在他头顶,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师父!”龙十九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头痛欲裂。
龙十九扶住头,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梦里那个地方绝非是他从小长大的东海,他从未去过,又是哪里?梦里那个白衣男子,又是谁?还有,自己为什么会叫着“师父”醒来?紫辰不喜欢收徒,是以自己尽管挂着他徒弟的名号,他却从来不许自己喊他师父,都是直呼大名的。
龙十九甩甩头,这才发现天已大亮了,阳光透过门窗的缝隙射进来,将房间照得一片明亮。
龙十九扭头去找白孟华,却看见他正抱着那杆枪靠坐在供桌边,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