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传说》宁为臣

6、第五章 第五章

　　第五章
　　龙十九看着眼前这个昔日里白孟华最为得力的老部下，心中原本有无数的疑问，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同他开口。
　　张了张嘴，龙十九仔细想了又想，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轻而又轻的：“你还好吗？”
　　夏青似乎是有些动容，抬头看了龙十九一眼，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没关系的，你……”龙十九徒劳无功地安慰着，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安慰些什么，“我不在意的……”
　　说着就像着了魔一般抬了手，想要把夏青脸上的面罩取下来。
　　可他其实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不想看清楚夏青现在这张妖魔般的面孔。
　　夏青却往后瑟缩了一下。
　　拒绝之意如此明显。
　　“抱歉，我……”
　　“军师不必自责。”夏青道，“此事与军师并无关系，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军师来和我道歉。”
　　龙十九缩回了手，突然觉得任何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徒劳。
　　倒是夏青神色如常，稍定了定心，就开始向龙十九汇报起了他在这边打探到的结果：“军师，胡连王室似乎很是出了些变故，而且好像和魔族有所关联，情况很不妙。”
　　这倒是让龙十九颇感意外。
　　自己当然可以一瞬间闻出魔族身上那股恶心吧啦顶风臭十里的味道，而且既然连这么个边陲小镇都能被魔气笼罩，想必胡连的都城更是逃不开魔族的控制。这是稍一分析就能得出的结果。
　　可夏青不能，夏青只是个凡人。
　　通常来说，凡人是根本察觉不到魔气的存在的，他们只能借助一些符咒或法术来辨别一个“人”身上有没有魔气——不管是他自身带的还是有其他的魔族故意施加在他身上的——或者更直接一点，通过观察长相来判断。
　　但这种方法当然更不可靠，法力高强的魔族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相貌，要把自己易容成凡人的模样混在人群中对他们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低级的魔族确实改变不了自己的相貌，而且长相也的确让人不敢恭维，但是这类魔族通常智力和长相一样让人不敢恭维，只要是个稍微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凡人都能把他抓起来切吧切吧烤串吃——派这种货色来干涉一个小国的王室？魔族高层集体中风了么？
　　所以这个夏青……到底是怎么判断出胡连这里有魔族的？
　　看着夏青认真的神色，龙十九来了兴趣，从包裹里翻出一张纸符，揉成一团扔进茶杯里，看着纸符被茶水融得差不多了，把杯子递给夏青道：“把这个喝了，说下去。”
　　夏青坐直了身体，继续说了下去，奇怪的是喝了纸符水之后即便他的牙花依旧以一种异常提神醒脑的姿态龇在空气中，他说出的句子却变得连贯而清晰：“属下来到胡连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都城建城。建城当时整体气氛都非常凝重。属下四处查探，才得知胡连国的老国主才刚过完三七，而老国主的十五个儿子竟然在半个月之内全部离奇死亡——”
　　“你等等，”龙十九打断了他，“你是说，老国主前脚刚死，他的儿子们后脚就跟上了，而且还是一天死一个地跟？”
　　“是这样没错——最巧的是，他们是按照继位顺序死的——人人都知道此事蹊跷，可是没人敢出来领头调查，整个胡连国群龙无首，有资格继位的皇亲国戚几乎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可是，就在我到达建城的前一天，胡连国的华书——就是大胤的‘丞相’的意思——却突然拿出了一份所谓的‘遗诏’，声称自己是按照先主遗诏上所写，逐一杀掉了十五位继承人。最后胡连的华书似乎生怕不能服众，主动向全国百姓公开了遗诏的全部内容，并按照遗诏上的命令，继位了。”
　　龙十九无语了，“死了一大圈，最后上位的是个一点皇室血统都没有的华书？”
　　“是的。”夏青说，“而且最奇怪的是，这位华书继位之后，在短短三天之内，就下旨杀光了老国主手下的所有朝臣——并全部换上了从未在胡连政局上出现过的新人。”
　　“有意思……”龙十九摩挲着下巴，“这么明显的清除异己的行径，就没人站出来反对吗？”
　　“有资格有能力反对的全部死光了，剩下的除了只知吃喝享乐没有实权的皇亲国戚以外全是平头老百姓。根本没人能反对得了他。”
　　“那武将呢？驻边的天高皇帝远，总没那么快被他清除掉吧？”
　　“他自己就是武将出身，胡连国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武将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龙十九：“……算了你继续说吧。”
　　“胡连国和大胤的大规模战事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那时正是胡连的老国主病重不能理政的时候——估计胡连大举犯边就是这位华书的手笔。”
　　龙十九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然后呢？”
　　“后来属下找了机会，趁着夜黑风高摸进了胡连皇宫。谁知……”
　　夏青却突然变得迟疑起来。
　　龙十九顿时了然：“谁知，却遇到了一件你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来的事——而恰恰就是那件事，把你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夏青点点头。随后就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手中的茶杯。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龙十九原本就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趁着这段时间梳理刚刚夏青回报的消息。
　　从他刚才说的这一大堆东西里来看，并没有什么魔族直接参与其中的线索。然而他在皇宫中遭遇的事——不管是什么，既然能给他留下脸上这样的伤，而且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变成这一副陈年老伤的模样，这事八成就和魔族有关了。
　　胡连虽说只是小国，但堂堂皇宫大内也绝非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夏青在皇宫之中正面碰上了魔族，恰恰说明了胡连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说不定都有魔族参与其中。至于那位胡连国的华书大人，想必也和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更可怕的一种猜想是，他本人就是魔族。
　　如果真的是魔族在里面动手脚，这事反而好办得多：魔族消停了数千年，这次在凡尘界搅弄风云，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龙十九就算用脚后跟想都能轻易想得明白；至于魔族能玩得出的伎俩，作为和他们斗了数千年的龙神，龙十九更是闭着眼睛都能数得出来——只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处凡尘界？
　　龙十九千年前摔印下界然后在近一千年千里追夫的光辉事迹在神魔两界传得是沸沸扬扬，给那帮子活得无聊透了顶的家伙们提供了极好的八卦。天上地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着这事，就算因为害怕龙十九的实力，也碍于龙十九那不容于三界的出身，他们不敢，也不会太过清楚龙十九在每一处凡尘界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凡尘界拢共就那么三千处，只要任意一位天神随便掐指一算，龙十九在哪一处就会完全暴露。
　　毕竟就算是算不出三界之外的龙十九身在何处，但要算出一介凡人的投胎之处对于神族或魔族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知道龙十九可能在这，还敢在这里搞事情？
　　还是说就算明知道龙十九可能在这，也要在这里搞事情？
　　同魔族打了数千年的交道，龙十九更倾向于后者。
　　当年龙十九手持银枪镇守南天门三千五百年，魔族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绝不会因为自己到了凡尘界来他们就突然不害怕自己了。
　　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这一处凡尘界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这些怕了自己几千年的魔族宁可冒着打扰了自己的追夫之路、惹火自己的风险也要在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龙十九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这处凡尘界除了在地理位置上坑爹了一点以外根本没啥特别的，但魔族总不至于因为这么个位置就……他们犯不上啊……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结果，龙十九索性把思绪先放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已经平复好了情绪，就淡淡开了口：“具体怎么伤的，咱们就先不说了。那你是怎么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又是怎么到了漠城，这些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夏青道：“回军师，属下不是逃的，是那个魔族，将属下打伤之后，又亲自送出皇宫的。”
　　“啊？”
　　“确实如此，而且他……他似乎还特意确认了属下的伤并不致死后，才将属下送出了皇宫。”
　　龙十九懵了。这又是玩的哪出？
　　有那么一瞬间，龙十九甚至想到了是因为魔族惧怕自己，所以不想得罪自己，因而不敢直接杀掉自己的手下，但很快又将这个想法否决：且不论那个时候自己还尚未来到此处凡尘界，夏青还只是皇甫一江的手下，就算来了，因为害怕自己所以不敢杀自己的手下？龙十九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自恋的毛病应该找个大夫好好抓上两副药吃吃。
　　大概是自己都为有这样的想法而觉得羞愧，龙十九不自然地摸了一下鼻子，赶忙把话题引回来：“那你又是怎么来的漠城？”
　　夏青道：“属下身上的伤第二天一早就已离奇痊愈，只是脸上留下了……后来属下就想赶快回营向将军和军师回报，可是属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胡连的国界，能走到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漠城。而属下想要传递给大胤的消息，也不知为何，统统都传递不出去。属下就只好一直待在漠城，不停地尝试用各种方法向外传递消息。直到今天遇见了军师您。”
　　“那其他的探子呢？他们也都遇到了这样的状况吗？”龙十九问。
　　“什么探子？属下没有遇到任何一个探子啊。”
　　龙十九难得的面色一凛，正视夏青道：“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亲自出现在漠城吗？——算上你，一个多月以来我们前前后后派出了六拨探子，近二十人，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条消息传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