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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鹊误之十 ...

  •   “——你!”邱嘉运被气得跳脚,一时说不出话,随手拿起身旁的果盘就砸向玉京秋。
      这废物少爷,一激就上当,早知道就不费心思编话了。
      玉京秋自然灵活闪开,只不过这邱少爷的脸面,在这满座文人雅士的睽睽众目面前,就荡然无存咯。
      他自然不是好欺负的主儿,泼皮无赖没对付个千儿也有八百,旋身抄起案上的琴就是一个回礼不料半路被人截住。
      那人像是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了露天的庭院中,两步便跃过来截住琴,抬剑一挡便让实木琴身四分五裂。
      他问:“谁是邱嘉木的弟弟?”待他话语落地,身后跟着的几人才匆匆赶来,都是无争派的弟子。
      一听这声,哪怕没看清脸,玉京秋便是心中一凉。
      糟了,是展意鸿。
      玉京秋慌张地左右乱转,问白术有没有丝帕之类的,用以遮脸。倒让白术有丝奇怪:“怎么了,你和展意鸿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她记得以前去玉府探望时,常能见到展家的小孩儿来作客,领着玉京秋一同玩闹。
      “有点事,先避避。”他含糊其辞,又补了一句:“我总不能这副模样见他吧。”
      “可我也没有啊。”
      那厢邱嘉运一听到自家大哥的名字,便瞬间消了怒火,忙毕恭毕敬应声道:“我是。”
      “这是你哥哥的遗书,他在历练中遇难了。”展意鸿平静地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事出突然,他是口述的,这是重新誊抄过的,大致不差。”
      “怎么,‘遇难’?!”邱嘉运满脸不可置信,接过他手里的信封撕开封口倒出遗书看了起来。
      展意鸿没管他,留几位同门处理后续事宜,远远见到白术,便打算过来打声招呼。倒是让玉京秋慌不择路,只能转身往后一躲。他一人避而不见又显得十分奇怪,容易隐忍怀疑,情急之下他取了案上的羊毫笔,蘸了一旁丹青彩盘中的颜色,在自己额间依着记忆瞎描了几笔,只希冀能将这小红痣装作花钿。
      “见过前辈。”他总是这般有礼,又总是这般疏离。明明儿时也曾与白术一同玩闹过,但再度相见仍是恭敬又生分。
      白术摇了摇头,“意鸿不必多礼。难得在扬州见你,是出了什么事吗?”
      “前些日子有处秘境松动,师门派我领人去查探,有几位师侄不幸殒身,此次是代表师门来抚恤其亲的。”展意鸿毕恭毕敬,眼神从不随意飘忽,因而尚未注意到白术身后的玉京秋。
      是怎样的秘境,才能让无争派大弟子领的小队铩羽而归?
      “这般凶险?!究竟是何?”白术代他问出了心声。
      无争派的实力,可称是玄门之首,现任的无争派掌门,当年更是以一剑飞景惊流光,拉开了“无争九子”出世的序幕。虽说都是上一辈的故事了,但仍是耳熟能详,天才们的惊世故事,人们总是乐于传颂。
      “是‘丹霞’。秘境已经平静了,有些古怪之处,还需后续查探。”展意鸿神色平静,眼中仿佛有一湖深潭,“我先走了。”
      当玉京秋与他对视上的时候,仍是这么觉得的。
      他骤然回神,哪怕已用衣袖遮住半脸,仍是惊慌不定,仓促低头装作羞怯。
      “姑娘……”却听展意鸿忽然开口,连离开的脚步都转了回来,“罢了,打扰了。”
      “若有困难,知会我等便是,必将鼎力相助。”白术客气道。
      “代无争派先谢过了。”他也客气地辞别,这次倒是没再看向玉京秋,直直走向邱嘉运身边的同门。
      正当玉京秋以为无事之时,不防展意鸿忽然又回了一次头,有位无争派弟子问道:“师兄是有何事?”
      “无事,只是似乎见到了……一位故人。”说罢便匆匆离开了,再无迟疑。
      而玉京秋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会场嘈杂,他正招呼白术和江阑一起溜走。方才小六告知了他园内有个偏门可以出去,离翠微居会更近一点。
      待尚思回过神来,心上人溜了,兄弟也跑了,只余自己一人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可怜。

      华灯将落,鸳鸯夜奔。
      玉京秋将田小甜向天上一抛,差点把人摔了,但好在小六勉强接住了,再自己两下爬上墙头纵身一跃。白术嫌翻墙不雅,侧身两手圈住江阑的腰,足尖点了几点便轻松跃出园内,倒是闹得江阑又是脸红又是心惊。
      “姐姐,你这时候怎么这么不斯文?”
      “你翻墙的姿势倒是挺斯文。”白术难得反唇相讥一句,但也是带着调笑的语气。
      几人跑远了,才渐渐放慢脚步。其实他们本不用这样仓皇,走正门也不会有人阻拦。不过玉京秋和师父做惯了脚底抹油的差事,加上方才不慎遇见展意鸿,一时不大习惯罢了。
      “姐夫,你和姐姐怎么认识的啊?”踩着湖风,玉京秋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在历鲜楼认识的啊,不是同你说了吗?”白术有些疑惑。
      玉京秋瞪了她一眼:“没问你呀!我问我姐夫呢。”
      江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蘅双说得没错,那时候我还在做琴师。”
      扬州城里许多人都知道江阑的故事,不用多打听便能知道。说起来,这位状元郎的故事也算是一段传奇。
      江阑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家中只留祖母将他带大。祖母在他十五岁时逝世,但一手抚琴的本事却传了下来。历鲜楼的老板曾是江阑祖母门下的学徒,怜他孤苦无依,留他在酒楼里弹琴,也算是一门生计。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状元,受过不少刁难,但也一往无前。
      “我还记得那日,邱少爷来找我麻烦,我当如以往一般忍忍便过去了。但蘅双为我解围,虽然出手打伤了邱家的侍卫有些不妥……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说话。我很感动,也很感激。”江阑摸了摸后脑勺,面上带着腼腆的红晕,却因为夜深了,难以察觉。
      有时候仗义执言一句,不过是小事,但对于处于漩涡中心的人而言,或许那便是唯一投入黑暗的光。
      更何况许多人并不是不知实情,他们冷眼旁观邱嘉运对江阑的刁难与诽谤,却无一人挺身而出。是忌惮邱家的势力还是惧怕引火烧身,亦或是二者兼有?
      “邱少爷跌了面子,后来将我堵在小巷。那夜的月亮也如今夜一样亮眼,”他探头望向夜空,朗月无星,嘴角挂着笑,“蘅双便是那样突然地挡住了月亮,从墙头跳了下来,将他们全部赶跑,不然可能我第二日就不能去赴考了。”他留了一些话没有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邱嘉运本人的刁难远比邱家简单。
      玉京秋问道:“你是因为姐姐才会被他们动手的?”如果不是白术将邱嘉运的侍卫打了一顿,他们或许依然只是口头的针对、言语的排挤。
      江阑摇摇头,否认道:“不是这样的,无论是谁——蘅双或是其他人,哪怕并没有人帮助我,他们仍然不会放过我。邱嘉运不会放过我本人,而邱家不会放过我家。不能因为受到了更深的伤害,就忘了曾经的感恩。”
      他又说了一个故事,是来自他父母的,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江母曾经出身江南望族的一脉旁支,与江父曾是青梅竹马,与邱家的夫人也是自小相识。江母和邱母同样暗恋江父,但江父一心只系江母,便逐渐与邱母疏远,而邱母迁怒江母,两家关系便越走越远。这本无不妥,但邱母本身是个善妒的性子,加上小人有意挑拨,自然嫉恨非常,认定江父是贪慕江母的家世。
      后来江母的家族惹上祸端,连远房旁支也被牵连,追杀至扬州时有人打探,是邱母泄了密,江母才招致杀身之祸,江父也因护妻而亡。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与祖母相依为命。
      听完了故事,玉京秋一时有些沉默,“你恨邱家吗?”他问道。
      “自然是恨的。但恨他们也没有用,来追杀的杀手都是仙门中人,就算他们没有透露我娘的消息,早晚也会追来。”他忽然自嘲一笑,“说起来,我曾经对仙门中人,也很是不齿呢,认识蘅双之后才逐渐消除偏见。可笑我前半生被偏见所害,到头来还是成为了偏见本身。”
      白术打断他:“别这么说。”
      “善恶之分无论是哪处都有,只是我能力不够,才生了妒恨。”他朝白术一笑,头一次牵住了她的手指,“谢谢你,蘅双,谢谢你带我看清这世间的善恶。”
      “别、别这么说。”白术红了脸低了头,但从未想过抽走他掌心里自己的手,“你很好的,你不是说你要、要做个为百姓为苍生谋福祉的人吗?我只是、只是鼓励你罢了,没有做什么的,都是你自己的努力。”顿了顿,她又想到:“我该感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我或许一辈子都困在翠微居的围墙之中,不知道墙外原来还有这么多好玩又快活的事。”
      玉京秋悄悄留了两步,走在小六和田小甜身边,他对田小甜道:“小甜,湖边这么多花花草草,你去采一点呗。”
      “干嘛呀,你想要啊?”谁也不能使唤小甜。
      “怎么会呢,你看前面的那对哥哥姐姐,你采束花拿给那个哥哥,等他们成婚的时候,喊你一家来喝喜酒。”
      “状元哥哥啊?”小甜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小脑瓜,“行吧。”然后提着裙子哒哒地跑了。
      待小甜在视线内开始采花,玉京秋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小六:“小六,过不了多久我和师父可能就要离开扬州了,到时候……你呢?”他其实是想让小六跟着他们走的,师父说小六有根骨又心思聪慧,虽然送去门派学法术有点吃力,但跟着越云子学点本事绰绰有余。
      “啊?”小六有些迟疑,也有些茫然,“玉哥行走江湖助人为乐,自然是十分好的,我知道你们不会在扬州久留,还有更多的地方需要你们,我……”
      漫长沉默终于让玉京秋想起他颇为失败的说辞,忙补救道:“是这样的,我和师父讨论过了,如果你想和我们一起,呃,如果这算得上行侠仗义的话,可以跟我们走。”
      “真的吗?!”小六猛地抬头,眸子里都盛满了星光。
      难怪今夜朗月无星,原来都跑到他眼睛里了。“是真的啊,我们相逢多次,如此有缘。而且我师父的本事,以我的资质学不全乎,他也怕万一哪天他遭遇不测,一身本事无人继承,白瞎了那些钻研折腾的日夜。”
      “我、我真的可以吗?”他激动不已,本以为执意跟着玉京秋的这段日子已是极为打扰了。
      “你不嫌弃就好。”
      “不会的!”小六阻止他的妄自菲薄,“我很羡慕玉哥和先生的,也很想能够成为、成为玉哥这种能够伸张正义的大侠!”
      玉京秋不禁失笑,“好啦,入了我的师门,就不能叫‘玉哥’了。”
      “那……师兄?”小六想了想,还是唤道。
      他爽快应下:“哎!不过你可别和我师父说你先喊了我啊,他要面子的。明天让他当面收徒再喊!”以往玉京秋都是最小的,忽然有了个师弟,感觉也还挺奇妙的。
      “不会的!”小六笑着摇头。
      “入了师门就得有名字了,小六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吗?”
      小六的面上满是信任:“小六不懂这些,师兄取吧!”
      “啊?这不好吧。”玉京秋有些迟疑,取名之事,都是长辈来做的。
      “师兄是小六最亲近的人,当然要师兄来取。”
      玉京秋被他那双圆眼里的信任和依赖缠得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你看这湖边垂柳翩翩,就姓柳,叫扶疏,好不好?”
      “柳扶疏?小六有名字了!”
      柳下的少年们相视笑着,前面月下的佳侣也相视而笑,一簇野花或许不够华美,但从不缺的,总是情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鹊误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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