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洞庭湖水怪

62、鹊误十一

　　玉京秋倚在窗前已经许久了，从夕阳西下到华灯将歇，他一直坐在窗前的木椅上，靠着窗棂，不知在看些什么。
　　久到展意鸿忍不住催促，“秋秋，在看什么？”他知道玉京秋此刻有许多思绪还未理清，但过久地沉湎于回忆，不是什么好事。
　　“看街上人来人往，看天上云卷云舒。”玉京秋有气无力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小甜都结婚生子了，为什么我们还是这样呢？”
　　糕点铺的老板娘就是原来的田小甜，那时还是个小小的女娃娃，如今她的孩子也已是一个比她当年还要小的可爱娃娃，叫人如何不怅惋。
　　每个人都在改变，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不停向前摸索着。仿佛只有他，永远地停在了二十来岁，像个长不大的少年，无论是脸，还是其他的什么。
　　“可就算是这样，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已经很好了。”展意鸿不知该怎样去安慰他。
　　玉京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变得神色恹恹：“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每个人都有改变，只有我没有，不是‘我们’没有。”
　　展意鸿变了很多，已经和他记忆里的展意鸿，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展意鸿，会在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抓他回去，会无可奈何地为他买糖葫芦，虽然心里嫌弃但依然会替他解决麻烦，会为了年年和他绝交，也会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对他道歉。是端方君子，是正道楷模。
　　“不要胡思乱想，变化是不可避免的，我如今变了，那我就不是我了吗？”展意鸿走到窗边，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他似乎能感觉到掌心的温热。
　　如今的展意鸿，会为他画眉雕眼，会揉乱他的头发，会为他万里夺剑，会为他起庙百千，会昼夜不眠地凝视着他，还会在以为他不在的时候偷吻他。
　　他抬眼偷瞟了一眼展意鸿，正巧与他目光对上，忙低头把脸藏在臂弯。
　　“怎么了？”展意鸿有些奇怪。
　　玉京秋哪好意思吱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之前在君山的时候，展意鸿放大的脸。
　　但展意鸿哪会就这么放过玉京秋，“在想什么？”他问道，一边将手伸入他衣领，使了巧劲捏起他的后颈，强迫他抬头。其实他本可以不用这般温柔，玉京秋的脖子仍是玉石般坚硬，也感受不到任何力道。
　　“我在想……”玉京秋仰头看他，“是不是‘喜欢’，就能让人产生很多改变？”
　　展意鸿倒是没料到他在想这个，“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才想起来，蘅双姐姐和风绰姐夫就是这样，原本是不同的两个人，慢慢地变得更加相似。”更加相似，也更加契合。
　　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这种感觉，姐姐遇见江阑之后，变得会笑会闹了，相比以往更多的，是多了许多自己想要做的事，而不是事事依着杜若姨母的心意和门派内的规矩。喜欢一个人，便会有这样大的改变吗？
　　展意鸿不知道该怎样同他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揉着他的头发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喜欢并不代表改变，但喜欢可以让一个人改变。怎么说呢，喜欢会让人拥有改变的动力，但并不具有改变的需求。”
　　玉京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也终究什么也没问出来。
　　“不用想那么多。无论有没有改变，你都是玉京秋不是吗？更何况秋秋也已经变了很多了。”
　　他反驳道：“我哪有！明明是你们，一个一个的都长大了，只有我永远像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可是秋秋，远比我们经历过更多的事，重塑身体，一定很不容易吧。”他本不想提及，将魂魄重新挤压进一个新的躯体，虽然他从未尝试甚至是听闻过，但想想就应当很痛吧。
　　谁知玉京秋摇摇头：“或许吧，我不记得了。”之前当孤魂野鬼的日子，他都忘了。
　　“怎么会？只是前尘忘却尚有据可循，为何连那时的事情都……”展意鸿喃喃道，紧蹙的眉心反映了他的疑惑。
　　“我好像进了这块石头，就忘了，只记得要回玉城把柳扶疏带出来。”他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而且不止如此，最开始那段时间的事情，也有些模糊了。就比如，我明明记得我还没进那个幻境的时候，我在玉城遇见了一对老人，可现在我连他们的长相都忘了。”他无意间摩挲着拇指，思绪混沌。
　　听闻此言，展意鸿的眉头锁得更深：“秋秋，对以前的事，你现在能想起来多少？”
　　“七七八八吧，见到的就能想起来。今天听小甜讲了几句，我就能想起来以前在扬州发生过的事情了。”玉京秋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偏着头看他。
　　“那你还记得伯父伯母的死因吗？”
　　他问得突然，玉京秋有些吃惊，“为什么问这个？我还没想起来。”
　　“我记得那时候你同我说过，伯父伯母是外出遇上天灾，不慎失足而亡。”展意鸿极为专注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被注视着的玉京秋十分茫然，他努力去回忆，也想不起半分，“我记不起来。”
　　“秋秋……”展意鸿有些犹豫，但迟疑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失忆，或许是人为的？”
　　人为？玉京秋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你忘记了很多事，从你发生意外之前开始。”展意鸿细细盘算，“我以前同你说过许多次，我们已经和好了。在君山那一次姑且算你醉酒忘了，但后面在丹霞幻境的时候，你也记不起来。直到伯父伯母仙逝，我赶去玉家，你最初与我的相处，依然十分陌生。”
　　玉京秋木讷道：“这样吗……”他说的这些自己都能记得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有没有可能是谁，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将你的记忆淡化直至抹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展意鸿的怨气有些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玉京秋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去想，他现在很乱。失忆本就是件令人闹心头痛的事情了，如今展意鸿的阴谋论还给他闹出个幕后黑手，他无力去辩驳，更无力去判断。
　　他还未查明赵因生和兰佩紫以及自己的死因，还不了解如今的仙门究竟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还未来得及，去给杜若、白术报个平安。他仿佛乘着一艘小船，在无边无际但有无数风浪的大海上，漫无目的又混乱不堪地漂浪。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这样想好累啊。”玉京秋又将脸埋入臂弯，有气无力道。
　　展意鸿补充道：“只是事情串接起来有些可疑罢了。伯父伯母常年居住玉城，鲜少外出。就算有什么奇珍材料，以玉家的声望和人脉，只需知会一声，便会有人千里呈上。更何况伯父伯母，也不是没有自保能力的凡人。单就山塌而亡，未免太不可信了一点。”
　　“我父母尸身完整吗？”玉京秋忽然问。
　　“未曾见过。”敛尸入葬，都是玉家自行处理的，外人无法插手。
　　他质问道：“那为什么要质疑？”玉京秋被问得烦闷，他不愿去想，“杀人凶手要是有抹去我记忆的本事，那杀我岂不是易如反掌？何必还要弄得这般复杂。难道是你？”他满眼怀疑，越想越觉得在理，“你想我忘记我们绝交过？”
　　“不是，秋秋，我……抱歉。”展意鸿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当下明显不是个和盘托出的好时候。“我宁可你恨我怨我，也舍不得你忘记我们曾经相处过的一点一滴。”
　　他知道无论有没有他，玉京秋都会自顾自明亮，他只是玉京秋人生中占比很少的一段往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曾经那么好过，也生过间隙，是他先变了质，但这段感情就算无关情爱，也不该被遗忘。就像玉京秋本人一样，就算经历再多不幸，也依然是一块美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随口一说。”见他这般认真，玉京秋也反应过来，瞬间泄了气，“我太乱了，我理不清那么多的事情。”
　　“没事，理不清的话，就我来好了。我会一直陪着秋秋的，”展意鸿不介意他突如其来的脾气，笑了笑，“直到所有，尘埃落定。”
　　玉京秋被他笑得有些脸热，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只愣愣地盯着他看。后者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哄道：“现在先去休息好吗？明天早起，就能去翠微居拜见杜掌门和白师姐了。”
　　尽管玉京秋并不需要休息，但长久的思考还是让他感受到一丝疲累，他依言顺着展意鸿的心意走到了床边坐下，想了想问道：“蘅双姐姐见到我，会不会很吃惊？”
　　“应该会的。”展意鸿随他走到床边。
　　“她最近怎么样了？我好像有点印象，她大婚的时候我还去过。”
　　展意鸿耐心答道：“她为你生了个小外甥，如今应当，也有十来岁了吧？”
　　“你去过我外甥的百日宴吗？”玉京秋接受地很快，一边解开外衣一边问道。
　　他摇摇头：“未曾，生产完不久，白师姐就携家人隐居了。”
　　“哦，那明天可能去翠微居的话，不能直接见到她了。”
　　“杜若前辈应当在，近年未曾听闻有她远游的消息。”展意鸿躬身为他脱了鞋靴，又坐在床沿开始脱自己的。
　　玉京秋看着他动作，有些疑惑：“你干嘛啊？”
　　“就寝啊。”展意鸿一脸理所当然。
　　“你要和我一起睡？”
　　“我只订了一间房。”
　　“那你去再定一间！”
　　“乖，睡觉了，我有些累。”
　　展意鸿抬手扇灭了烛火，为玉京秋掖好被角，一如小时候。

作者有话说

　　这个标题好长，这卷也好长，怎么越来越长，20w字了，能不能谈恋爱，争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