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第八章
晏濂再次遇见千诩翦,已然过了五日。晏濂在天雨楼吃饭,坐在三楼的窗边,一个人开了一壶秋露白,喝喝小酒。小二把醉虾端上来时,桌对面的椅子被一人拉开,坐下。
“濂弟怎会想到邀我来这里小聚?”千诩翦对他点头致意。这次他换了一身青衣,身上那肃杀之气也淡了下去。
晏濂微笑着给他斟满酒杯,又体贴地为对方夹了一筷子醉虾,“千兄别看这小筑清简,菜是做得不错的。这里的龙须酥做得最好,秋露白喝着也舒服。”
千诩翦尝了尝醉虾和糖藕,又捻起一块龙须酥放入口中细细品来,确实好吃。
“濂弟,陛下昨日上朝,可有做决定?”
晏濂喝光自己杯中的酒,“决定了。从民间挑了一个长得最像六皇子的孩子,现在进入礼部学习文武。半个月后送去鹿国。”
“皇上还是……唉。”千诩翦苦笑。
“我早与千兄说过了,我不是皇上。”晏濂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他把几乎半个国家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身上,也只有真正的帝王能够这样做吧。”
“对了,千兄,”晏濂把松鼠鳜鱼翻了一个身,“越国出了水军,这一仗你会如何?”
千诩翦摇头,“我不擅长水战。不到万不得已,皇上应该不会派我去上水。”
晏濂轻叹一声,给自己倒满酒,和千诩翦碰杯。“千兄,今日皇上在考虑是否攻打越国的北疆。所以……保重。”
千诩翦是成国的战神,只要不是走水路,那么大型战役估计逃也逃不了。古来征战几人回,下一次碰面,天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保重,濂弟。”
光阴如梭。
千诩翦身穿战甲,头戴银盔。全副武装,高头大马。带领百万雄兵,偌大的“成”字在身后飘扬。脚下是鲜嫩的绿草野花,与将要到来的残酷战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闭上眼睛,那句“保重”,仍在脑海中轻柔地回响。这一刻,千诩翦下了决心——他一定要赢,然后活着回去。不为皇上,不为全国百姓,甚至不为国家与自己的尊严——只为了晏濂口中的那两字。
对面的越国,也同样是强兵壮马,大红色的旗帜在风中被曲折,年轻强壮的将领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
这次可能是岑池之战,也可能不是。它可能名垂青史,亦可能变成无名乱战。没有实力的悬殊之差,也没有太多的兵法计谋,只有硬碰硬。
对于千诩翦来说,赢其实不难。怎么赢?把它变成岑池之战就可以了。
呼,战鼓打响。吸,蓄势待发。呼,听得越国一声令下,敌兵漫山遍野地冲下来。吸……
“杀!”
云落安从睡梦中惊醒。他现在身处马车内,车厢外风吹雨打——此时正值夜间。车夫走的山路,黑色沉寂的大山之间,只有这马车是一个忽亮忽暗的弱小光源。
“云公子,您睡醒了?”小彤微笑着跪坐在云落安的对面,手中拿了一个小暖炉。云落安拉开马车的窗帘,探出头去,看着无一点光亮的大山。凉风吹起了他额前的刘海,寒冷刺骨的山风肆无忌惮地灌进他的衣领,苍白的脸颊有如汹涌黑暗中漂浮的小船。无助又脆弱。
一双纤纤素手把云落安的脑袋按回车厢里,拉下了窗帘。“云公子,太医说过您的身子弱,不得受大寒,不然将来要落下病根的。”
云落安看了眼小彤手里的暖炉,“把它给我。我冷。”小彤听话地将炉子给他,然后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慢慢缩成了一小团。
其实云落安一点都不冷。他感觉很热,非常热。刚才的山风吹得他很舒服。但是,他的心冷了,凉透了。自从被挑中成为顶替六皇子的替身后,他这半个月都是浑浑噩噩地度过的。原本礼部的人以为他会不听话,早早准备好了各种惩罚的手段。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乖,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简直……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般。
云落安似乎永久停留在他被抛弃的那一天。说一点不恨常良晖母子二人,那是假的,但并没有到痛恨不已的地步。他就是想问问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交出去,难道就只能落得这么一个下场?这世间,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思绪之间,小彤见云落安一直不睡,还以为他是因为在礼部的经历太苦,无法忘掉所致,不由得默默感叹。半个月之内“速成”六皇子,要把野孩子变成小贵族,这苦头吃得真是不少。这十五天几乎不睡觉,专练琴棋书画、御射通武,学不会就打,打到他学会为止。
“公子不必再去想那些琐事。还有一天一夜就到达鹿国了,您一定要修养好身体啊。”小彤轻柔地说,语气像极了一个哄宝宝睡觉的母亲。
他开始闭眼小憩。“谢谢。”
日夜兼程。一路上,云落安总是听见人们谈论什么成国少将军大败越国,身中两箭依旧英勇杀敌,与敌军将领大战无数回合,最后终于取敌首级,成功把越国的北疆拿下。
一天一夜,终于到达鹿国。云落安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底一片复杂。他披着红色的披风,更加映衬那张小脸的白皙。秋风吹起,身影几乎被卷起的秋叶淹没。
鹿国的城门一开,就见一位紫衣大夫迎了出来。“成国的六皇子?”大夫询问车夫。云落安坐在马车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时小彤站起来,走出马车,与大夫交谈了几句后,大夫点点头。
云落安突然看见一只手,伸进马车里,摊开手掌,似是作邀请状。“六王爷,请下车吧。”云落安犹豫了一下,把冰凉的右手放进那人的手掌里。紫衣大夫友善地笑着,将他牵下马车,食指偷偷转移到云落安的手腕上。他是在摸脉,看看这六皇子的身子骨怎样。方才小彤与他说,云落安幼时生过一次生病,差点把全身经脉都烧坏了。后来学起武功来并不是很顺利,这才导致身为一个皇子,武功却不高。
大夫刚刚一探脉,知了云落安的武功确实不高,撑死到达基本入门那点水平,这才相信了小彤的话。
“欢迎来到鹿国。”
在紫衣大夫的带领下,云落安走进了鹿国的皇宫。大殿之上,鹿国天子正襟危坐,冕旒上的垂珠遮住龙目。“皇上。”大夫跪下。小彤拉拉云落安的袖子,叫他与自己一起,跪在鹿国皇帝前。
“起。”皇帝赐了三人座椅。“……是成国的小子吗?”天子离了龙椅,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云落安。不知不觉,云落安攒紧了自己的袖子。
眼前的画面突然变暗,高大的阴影盖住了他。垂珠距离云落安的额头只有不到一两厘米,这让他呼吸急促,甚至屏住了鼻息,慢慢低下头。天子微微弯下腰,左手抚上了云落安的右脸,帮他把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揽入耳后。顺着耳垂向下,沿着腮子直至下巴,手中猛然发力,挑起他的脸,强迫少年的眸子直视自己。
云落安吓得心脏砰砰跳,脑中一片空白,嘴唇都在发抖。这种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压迫,他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可他盯上了天子的眼睛后,便没有躲避。云落安也不清楚那时是不是被吓傻,还是真胆子大,就这么直勾勾地与天子对视。皇帝有一点小惊讶,这孩子居然不怕自己。
片刻后,皇帝的手放开云落安的脸,留下一声冷哼,走回了龙椅。对于云落安,皇帝的第一印象——有一股倔强的勇敢在压制着这孩子心中的懦弱。对比起越国那个皇子,这个有趣得多。
云落安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很庆幸刚才自己没有躲避,否则很可能露馅。他在路上就想清楚了,顶替六皇子是命,那么就随命而行。这一切,不是为了什么成国,而是为了自己。
他要活。
皇帝坐得高高在上,向云落安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来介绍自己。云落安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控制自己紧绷的身体,颤抖的幅度不那么大。
“皇……上,我姓周……周名兴,字、字雅清。是成国的……六王爷……今年……十六。生辰八字是……”当时礼部的人逼着他背下这份资料,他没多长时间就背得滚瓜烂熟。现在要拿出来用的时候,却因紧张磕磕巴巴。
皇上默默听完,冷笑着调侃他:“成国的王爷是结巴?那么以后朕和你说话可要小心点了,不能被你带进沟儿里去。”云落安的皮肤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周围许多宫女和官臣,都在捂着嘴偷笑。
交待一些事宜后,云落安就随着太监去给他安排的住所看看。可没走出几步,就被皇帝身边的侍卫叫了回去。他与太监说了几句后,太监领着云落安走的方向就改了。
“没事没事没事……”云落安小声嘀咕。当他停下脚步,面对的就是一个偏殿。不过,这偏殿离皇帝的住所很近。他身边的小彤回了成国,太监便给他重新安排下人。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长相都蛮不错。一个叫青竹,瘦瘦高高。有着短短的前刘海,眉间有一颗红痣。待人也友善,平时说话和和气气,与他谈话都有一种安心感。另一个是木苏,身形与青竹差不多,脸孔白白净净,与别人交谈很少拐弯抹角,喜欢直来直去。
对于云落安这样半大的孩子,自然很喜欢和青竹多亲近亲近。住处中的起居用品都落实好后,云落安就拉过青竹,跟他打听皇上的基本情况。
青竹点点头,想了想,老实地说出来:“皇帝名楚舒白,字嘛……”他嘿嘿一笑,小声说道:“狗蛋。”
“……”云落安睁大了眼睛。
“真的,没骗你。小主子,青竹真的没骗你。咱们鹿国本来地方就小,物资匮乏,要养活一个人,养好一个人挺难的。先皇就想着名字越贱越好养,干脆就这么取名儿啦。哎哎,不过小主子,你就当偷个乐子,听听笑话就过去了,千万别乱说呀!而且,咱们皇上长那么大,唯一一件伤心事就是这名字……”
夜晚,皇帝为了给云落安去一去风尘,设下一个小宴席。人不多,来的人也不是重要人物。有意思的是,坐在云落安旁边的是越国的皇子,沈谢。传闻这皇子是越国的独苗。云落安忍不住感慨:越国的心真是大。
但更有意思的是,云落安在夹菜时不小心碰到了沈谢的手。他的手很奇怪,太过于细皮嫩肉。养得再金贵的男孩,都不大可能保养到这种程度。而且沈谢看起来和云落安差不多大,怎么感觉他的骨架子,整整比云落安小了一号呢?
莫非……沈谢有什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