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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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良晖打渔回来了——两手空空。“娘，我回来了。”他把手上的渔网和鱼叉挂起来，将湿透的上衣脱下，走出门外，打了井水浑身上下都快速冲了一遍。回到屋内，穿上干净衣服。然后走至李氏身旁，扶她下地在屋里走一圈，再把她抱回躺椅上。
“娘，你的腿好得很快。”常良晖给李氏捏了一会腿，帮李氏翻了一个身。李氏很高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是么？自从得了风湿，我还以为这下半身的老骨头是注定要废了呢。”
“别瞎想，你没事的。”
云落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这安逸的画面，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心塞。如果父母还在的话，他长大了肯定也会这么照顾他们。
常良晖照顾好李氏后，看了看云落安的伤势。他点了点头，说恢复得还不错。云落安对他展露出一个微笑。常良晖摸了摸他的头发，就离开床边去做饭了。
“米没有了，只有几个土豆和其他一些菜蔬。今天有可能要饿肚子了。”常良晖削着土豆皮，争取用少之又少的食材做几个菜。李氏闭上眼睛，听着儿子忙活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轻轻打起鼾来。
“这季节啊，海鱼都流到江河里去了，没几条鱼可以抓。”常良晖喜欢一边做菜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
晚饭后，云落安对着常良晖忙碌的背影发呆。突然他想到什么，把精神重新汇聚起来，——几乎脱口而出：“常大哥，我和你一起去打渔。”
常良晖看都没看他，只哈哈一声道：“小兄弟，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呢。况且，出海打渔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很累，很危险。”
“那……不打渔也行，常大哥让我做一些可以帮得上忙的事。不然，我实在没脸没皮。”
“……好吧。不过要先看你明天的身体恢复得好不好。”
今晚将是一个无眠夜。至少对于云落安来说是的。
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个晚上。云落安感觉他的肚子里有一个大火球，在慢慢地吞噬他，难受得不得了。他甚至饿得想哭。但是他憋住了。他知道，常良晖是最饿的一个。常良晖晚饭几乎没吃，大部分给了李氏，最后的几颗菜也夹在了云落安的碗里。他好像只喝了几口汤。
估计常良晖现在肚子里也有一个大火球吧，他也饿得想哭。这么想，云落安觉得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是饿肚子的。
鸡鸣打响。
东方升起白肚皮时，常良晖就带着渔网和鱼叉出去了。还有一粒小珍珠。他决定了，如果今天还是打不到鱼，那么就把这粒从海边贝壳中挖出来的珍珠当了，换点菜肉吃。
希望今天好运吧。
云落安感受到阳光照射到他脸上，他身体上。这是一种类似死而复生的感觉。黑暗中他的痛苦，已悄然被阳光温柔地抹去。而且，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手臂能动了，腿能动了，脚指头也能动了。——他想欢呼。
云落安尝试着让自己先坐起来，把脚跨出床边，踏到地上……
当常良晖拎着四五条鱼，面带春风地走到家门口，门突然自己开了。他还奇怪，却看到屋内一个站立着的小孩。他是笑的如此开心，好像天大的好事都被他遇上似的。
“常大哥，我来剥皮！”“常大哥，我来洗菜！”“常大哥，我帮你……”
如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常良晖出去打渔，云落安就打扫一下屋子，给李氏按按腿，跟她说说话。有的时候，常良晖太累实在起不得早了，云落安就会拿个小篮子，把存起来的两条鱼带去集市上卖，得了钱再买点东西。云落安和常良晖熟悉了以后，偶尔也会互相开开玩笑，为这个小小的破破的屋子带来一点一滴的温暖。
安安稳稳过了半年。
一天早晨，常良晖照样去打渔。但是他发现海滩上没几个渔民。他往鱼群汇聚的地方驶去，一人也无。这里经常会有人为了肥鱼而争抢。今天却冷清得不正常。既然没人争，那他就把这些鱼都网了去啦。
回到岸上，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消息灵通的人高喊着“打仗啦打仗啦”，普通百姓都在收拾家当。
常良晖把装满鱼的渔网藏起来，拦截了一个中年大汉，上前打听：“大哥，这是怎么了呀？”
“没听见啊，外面都说要打仗了！”
“打仗？怎么会打到这里来呢？”
大汉忙着收拾东西，匆匆解释：“半年多前，咱们成国去打越国，没想到不仅没打成还被反咬一口！不过我们岸上的军队很好，耗了越国那么长时间。现在他们忍不住了，就想通过水路来打进成国！这里靠海，肯定没多久就会变成战场啦。兄弟，劝你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当了换钱，然后就带着家里人跑吧！”
“哎，大哥……”
汉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唉，又要打仗啊。”常良晖感叹，把藏好的鱼拿出来，卖了一小半。拿着银子，他小跑起来，希望可以快一点回到家。
半路上，常良晖跑累了就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喝两口水。“嗯？怎么前方汇聚了如此多的人？”他发现他面朝的一个角落里有许多人都在讨论着什么。
常良晖好奇地往前走几步，踮起脚试图越过人群看到什么东西。
原来是墙上贴的一张告示。不过距离太远，他看不太清。这时，他听见旁人道：“如有十岁之上、十六之下的男孩，速速送到衙门上，挑选数十人进宫做文武官。且凡送达者，皆赐白银五两？！这是要干什么呀……”
常良晖心中一动。没错，他家中就有一个，云落安。如果把云落安送给衙门，他就可以拿到五两白银。这么多钱，可以养活他和母亲很多年了。但是云落安……
一路上，常良晖很烦恼，纠结要不要把云落安卖掉。他不是圣人，是穷苦百姓。他没钱，他什么都做不了。而且要打仗了，多一个云落安，就多一个拖累。
回到家，常良晖看见云落安在勤快地打理屋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鱼放好后并未马上做饭，而是叫云落安坐下，他要问他几个问题。
“云落，我想问问你……你觉得常大哥对你好吗？”
“好！特别好！奶奶也特别好！”云落安猛点头。
常良晖有些不忍问下去了，但他硬起心肠：“你觉得当时我救了你，这恩情在你眼里有多大？”
“嗯……很大很大很大，就像常大哥你那么高，那么大。我一辈子报这个恩情都感觉报不完。嘻嘻。”
“云落，”常良晖看着他面前的小孩，“你想进宫吗？进宫做大官？”
云落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如果做大官就等于报答常大哥的话，我想。非常想。”
当晚，云落安睡死了后，李氏躺在躺椅上拉了拉常良晖的衣袖，“良晖，你想干什么？”
“娘，今天我听见有好多人说要打仗了。”常良晖很轻很轻地说，“我们这里很快就会不安全。”
李氏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要打仗了，这使她不得不想起死在战场上的丈夫。
“今天还有一则告示，说如果把一个和云落安差不多大的男孩送给衙门进宫，就可以拿到白银五两。白银五两！够我们活半辈子了！而且……而且，到时候打仗他肯定是累赘……”
李氏没有说话。常良晖明白，这大多数代表否定。他决定下一剂猛药——说服李氏，同时也说服自己：“娘，云落不是咱亲生的。没有半点关系的。当时我救了他，他现在也该还了……”
谁都不知道，李氏有没有被说服。但是常良晖相信，他自己已经做下那个决定了。不会再变了。
“有的时候，人就要残忍一点。”常良晖安慰着自己，度过了一个噩梦连连的夜晚。
第二天，常良晖叫醒了云落安和李氏，去了衙门。云落安问，要去干什么，常良晖说送他去做大官。一路上，李氏什么话都没说。
“什么呀！快护住你家的娃娃，这骗人的衙门，根本就是骗孩子进宫！做狗屁的文武官！”衙门外，很多人在打架。
有的怒吼着：“把孩子换给我们！”；有的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不让衙门的人抱了去，可最后被一脚踹翻在地，怀里的孩子变成了毫无生命的银子；有的在嚎啕大哭。
云落安转头问常良晖：“不是去做大官么？他们为什么哭呀？”
“没有为什么……”常良晖一瞬间不再温柔，而是恶狠狠地把云落安往前一推，“走！滚！”
其实云落安看别人的样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始终相信，常良晖是舍不得卖掉他的。一定的。
“不要！我不去！常大哥！”云落安用力抓住常良晖的袖子，“奶奶！”
李氏冷冷地看着，既没有帮助云落安，也没有帮助常良晖。
云落安的脑中不断地浮现出那半年的安逸，温暖。李氏给他的半个橘子；常大哥夹给他的几筷子菜、塞给他几个铜板去买糖吃、给他讲故事……常大哥的笑，像阳光那么温暖。对，就是那个好不容易过了肚子饿的晚上，迎接到犹如赐予他新生命的阳光。
可是现在阳光不要他了。云落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哭，但是他觉得特别痛，比以前被门下督打了还要痛。是不是大人说的，心痛？
当云落安的第一滴眼泪掉落在地上时，他手中的布料从手指、指尖一一滑过，没有作半分停留。最终，那一声“滚”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