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我依稀还记得——一万年年前,我渡完劫,被赐予法器。我跪在天帝脚前,把额头都磕破了。
皇上……您非要这么对在下吗?我问。
天帝仍旧一脸的祥和:祝贺你,孜北,飞升了。语罢,命令两旁的侍卫把我压在地上,将那枚仿佛血迹斑斑的铜戒与我结印。
一仙一生只能与一个法器结印。
所有的背叛、痛苦、鞭笞……我无处可退。
如今……
“昭文神君孜北,因偷窃天帝赠物,得罪名‘贪’;暂时关押于天牢,待进一步审问。”
寿宴过后,这就是我的下场。当时真应该听子楠的话呀。
我被法器尘桐绑在脱仙柱上。尘桐的钩子深深地刺入我的浑身关节,造成一个又一个血洞;那脱仙柱把我的法力也收走了。若是换成别人,身体中一点法力都没有,着实会令人害怕到发疯。不过我一点儿也不痛——或者说,我已经经历了更疼更可怕的,还承受不了这个。
四周漆黑一片,只能看到前方作为出入口的一个小门,散着温和的幽光。
“孜北!”我听到小门外有人在尖叫。还有打斗的声音。
“狱司有令,您不能……”
“去他的狱司!”
啊,是逍遥。不愧是相识万年的好友,现在估计也只有他一人肯为我想着点了。
小门被逍遥用力撞开。同时,他身上还吊着几个死死缠着不放手的侍卫。
看到此情此景,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还笑!你都惨成这样了还笑!笑屁啊!”逍遥朝我翻个白眼,与那几个侍卫好声好气地商量:“大爷,这是我交了不知几万年的老朋友啦,我实在放心不下他。我相信,您会给我逍遥神君一个面子的,对吧。”
侍卫们斗不过他,只好答应下来。
“说好了啊,就一炷香啊!记住了!一炷香!”侍卫再三嘱咐,这才退了出去。
漆黑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逍遥。我们互相瞪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我忍不住了,对逍遥调侃调侃:“现在,我终于能俯视你啦。”
我们两个人,无论怎么长,逍遥总是要比我高上一小个肩膀。
逍遥没回应,他的眼睛一直流连在我的伤口上,好久才低下头。我正打算再开他两句不打紧的玩笑,却见逍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他鼻尖滑落。
“孜北,你可还记得,曹夫和翩冬吗?”
“当然……”
“不,真正的他们。还记得吗?”逍遥抬起头,对接上我的目光,“你曾经发誓过的呀,永生永世不会忘记这两个人。”
“晏濂!千诩翦!”他恨恨地说出两个名字。
晏濂……千诩翦……
“快记起来呀!”逍遥撕心裂肺地吼出来,“云落安!”
万年之前……“晏濂!千诩翦!我云落安会永远记住一一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是你们!”
“我必化作厉鬼,将你们全部拉下地狱来陪我!哈哈哈!”
是啊……我怎么可以忘记呢。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他们!
“逍遥。”我面无表情地问他,“晏濂就是翩冬;千诩翦就是曹夫。对吗?”
逍遥不语。半晌,他才点一点头。
“一炷香时间快到了。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他躲避着不再看我身上的血迹。
“……你府上还有清茨佳么?”
我还有个酒肉朋友。也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他是会孤单,还是会更加孤单。
“只剩下压箱底的十几坛。干什么?”
“麻烦一下你,每天一坛,把它们送到我住处去。”
逍遥欲言又止,“你不是不喝么……好吧。答应你。每天一坛。”
话音刚落,侍卫打开门,把逍遥赶了出去。
又变成我一人独自面对黑暗了。
三日后。
侍卫们把我从脱仙柱上抬下来,押着我走向判君庭。押送着我的那名侍卫,厌恶地冷哼一声。
我到达时,天帝已端端正正地坐在判官的位置上了。而我,全身虚脱,四肢张开趴在地上。除了嘴里残存的呜咽声,我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全体着地,成何体统。”天帝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苦笑了一下,慢慢爬向身边的一根柱子,扶着它跌跌跄跄地站起来,再走至天帝的面前直直跪下。
这次审问我的是把我从小疼到大的司采敛。我还记得我和逍遥小时候还经常围在他的身边,一声一声“哥哥”地叫,只为了讨口甜糖吃。
我甚至还记得他温柔的笑。如今时隔多年,司采敛一点儿也没变,仍旧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粉雕玉琢的脸还是透着甜糖的味道。
他在看见我浑身的伤时,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厌恶。
站在司采敛旁的助手,在审问桌上点了一小半支蜡烛。“何时灭,何时审。”头顶传来天帝的声音。
我身心疲惫,且关于渡劫时的一切回忆塞满了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我记不清司采敛问了几个问题、问了什么,只记得片段式的对话,以及后来逐渐疯狂的自己。
“孜北,你偷那枚铜戒,为了什么?”
“我没偷。”
“我记得你很痛恨你那作为法器的铜戒,并把它深埋在地下数年。可你如今偷了与它一对的戒指,是有什么阴谋打算吗?”
“我说过,我没偷。我也没有什么阴谋打算。”
“你是怎么偷到手的?”
“我没偷。”
“你现在坚持说你没有偷,可明显的证据就摆在那里,你还要辩解……”
“我说过了!我没偷!我没偷!我对那两枚铜戒恨得要死!是有人害我!”我张牙舞爪,“他们都害我!晏濂!千诩翦!快,把他们都抓起来!快呀……”
“啪嗒”一声,我感觉到腰侧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使我的聒噪戛然而止。
一个侍卫上前几步,把那物捡起来。可他没有端详多久,就如烫手山芋一样,扔得远远的。
“魔气!是肮脏的魔气!那东西上的魔气非常强盛!”侍卫大叫着,伸出脚就要踩下去。
我却在那一瞬有了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夺了回来,放在心口。
这是子楠送给我的木刻牌。平常我都带着它,别在腰间。而方才剧烈的动作让它掉了出来。
“孜北,把你手中的东西拿上来。”司采敛还是温温和和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我死命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发了什么疯,如果把子楠供出来,那么不管天兵天将能否抓到他,我都是大功臣,一定能把这个“贪”的罪名压下去。但若是我不说,那么这层窗户纸早晚会被捅破。到时候,等待着我的就是被贬去仙位,脱去仙骨,入轮回。
最后,那木刻牌还是被抢了。天帝看我的眼神从失望变成了讨厌,甚至恶心。我被关押的时间又变长了。变得很长很长。
可我就是下意识地要保护子楠。
他是陪伴了我五百年的酒肉朋友。相识场景若隐若现,桃花飘飘,酒香四溢。我们共同赏一轮伤月。
“小神仙,这就算我给你上的一堂课!记住了!”
“……天劫?你已经渡了天劫。没事了。”
寥寥几句,但抵得过千言万语。
除了逍遥,也就只有子楠能做到了吧。
我被抬走,又关进了那个黑暗的囚牢里。只剩下一扇小门发着微弱的幽光。铁钩再次刺破皮肤,嵌入我的关节。铁器专有的冷,一直侵入到我的心里,我的脑中。
这般疼痛,却终于使我悠悠地想起渡劫时,变成了一个凡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