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闲人》贺居庸

12、谢小芳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一片昏暗，也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入目的帘子还串着珍珠，室内陈设虽看不清却也分布雅致，窗前还摆着一盆玉石做的榴花，看起来应该是个殷实的人家。
　　我在内心呼唤：小宝贝？小宝贝你在吗？
　　若非我确确实实醒了过来，真的很难相信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令人死而复生的力量。魂魄归于地府之际，这个叫做小宝贝的家伙萌萌哒的滚过来、说可以帮助我复生、让我能再次回到孩子身边。只是，我回去之后能活多少年，完全取决于我能挣回多少年寿命。
　　小宝贝的外形长的像是一只肥鸡，覆盖着一身华丽的羽毛，走路的时候一身肉肉直颤抖。它划着翅膀往这屋里一落，整个屋都似乎亮堂起来了。
　　小宝贝歪着头梳理了下羽毛，故作成熟：“啊，嗯，我跟你说的你都明白了吗？知道怎么做吗？标准第一页怎么说的？”同时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给指导标准摸了出来，用翅膀拨开看了一眼后迅速收了回去。
　　“一看你就不知道，又没有认真看标准吧？咱们在其位谋其事，要好好干活才能升职加薪、领取寿命，走上人生巅峰，才能想着迎娶高富帅、生一窝小鸡仔对不？咳咳！歪题了。第一步，你要熟悉周围环境，给委托人的记忆接受妥当、思绪要理清。然后，然后，然后咱们就开始完成任务。当然，我是辅助完成。”虽然它是打辅助的，但是好处它是要抽取大头的。
　　我闭上眼睛开始接受记忆。
　　这个委托人今年五十三岁，名叫谢小芳。丈夫早早去世了，自个儿辛辛苦苦给五个儿子拉扯大、又各自娶了媳妇。那时候苦啊，有时候两三天都吃不进去一粒米。有点吃的喝的，都省下来给儿子吃了，差点就给自己饿没了。五个儿子倒也争气，不说别的，挣钱那是个顶个的厉害。几个人相继发达之后，就拿钱买了栋“豪宅”，给老太太接过来住了。又请了各种丫头婆子伺候着，除了几个人忙的很、不常来看她，可谓没什么不如意了。
　　这老太太抑郁的原因也就在这里。五个儿子各自成家，每天都在忙忙忙，就没个忙的结束的时候，儿子都不来看她，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就更不来了。自个儿住在这深宅大院里面，就像是在街上看过的、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儿一般。
　　丫头婆子认错、抢夺好处的时候利索，可平时也不给她当回事。时常有什么事情就糊弄糊弄过去了，监守自盗、还能倒打一耙给老太太气的病倒了。老太太若是给家里面翻的乱了，还得倒过来被他们训斥一通。偏生儿子只送钱，人都不进门口，老太太要钱没钱、出也出不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告状吧，儿子又不来。这日子苦的，还不如在乡下呢，那时候多少还有个唠嗑的人。
　　老太太以前吃的苦太多，人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皮肤皱巴巴，手上都是死皮和茧子。因为那时候又穷又没有东西吃，这日子好了就喜欢一口红烧肉，还都挑选的白肉多的烧。老太太一顿能吃好几块。儿子只会劝着她不要吃太多，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儿媳妇孙子孙女就是纯属嫌弃了。
　　而且老太太节省惯了，在院子里开了好几块菜地种菜。平日没人理会她，她就自己安安静静呆在菜地里面拔草捉虫。种菜这个活儿，难免沾些草啊泥啊的，自然又是被嫌弃的一大原因。
　　平日里破旧的衣裳都舍不得仍，更别说崭新的、半新的衣裳了。一件衣裳穿了又穿，新做的反倒被她收拾着锁到了箱底。
　　老太太年纪大了是不假，可记性还是不错的，到了她手上的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那些丫头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偷她东西，只是儿子派人送来的东西也同样到不了她的手上、通常都被那些丫头婆子拥着分了个精光。
　　老太太心塞不能言，成天被困在这座“豪宅”里面，只能看看她的宝贝菜，看看院子上空偶尔飞过的鸟儿……她想看看儿子，看看孙子孙女，她想回村子里面跟隔壁邻居唠唠嗑……可怜到死，都不能如愿。
　　我睁开眼睛，看小宝贝单脚独立、斜着一只翅膀搔痒痒。见我看过去，这厮立马恢复一本正经状，脖子上炸了一圈毛：“咋滴了咋滴了？为毛用这种眼神看小宝贝？”
　　大概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只是初来乍到，还不是很了解这个操作规程。我思考了下：“老太太是带着遗憾去的，我是不是只要完成老太太看儿孙、回村子里的愿望，就算是完成任务了？”然后就是看老太太的满意程度，从她打的分里面获取寿命？
　　小宝贝迈着八字步，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应该就是这样吧？我也是第一次接管宿主，陪着宿主完成任务，咳咳。我说宿主你是怎么回事，看标准呐！看标准！这点小事都要问，我要宿主你做什么用？”说到这里，简直理直气壮。
　　我心里大致有数了，问小宝贝：“小宝贝最厉害了！你能帮我看下现在是什么时辰吗？还有老太太的五个儿子都在什么地方、各自都在做些什么？”
　　这点事情当然难不倒小宝贝，它八字步迈的老气横秋，一副骄傲的不得了的口吻：“现下是晨起时间，公鸡打鸣，东方破晓。谢小芳的五个儿子，老大至老三已经起来分别洗刷、上工、上货了，老四赖在温柔乡起不来，老五昨晚上偷溜到小妾房里面、忘记及时回去，被老婆抓了个正着，现在正在打架呢。”养那么多儿子有啥用？谁还记得老娘？还是它们一族好，自我繁殖，想生的时候就生一个，也不怕后继无人。
　　我闭上眼睛，静静躺了几分钟，直到完全做好准备，才摸索着下床了。
　　光线本身就不怎么亮，屋内的铜镜又昏黄。我照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这副老太太的模样。其实也没什么好嫌弃，她也是早晚要老的，老了不都是这副模样吗？朱颜辞镜花辞树，红颜枯骨，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