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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残酷事实 ...

  •   那次遭遇色狼的经历着实让我安分了很多。十一过后,学校要求我们去农村勤工俭学半个月,这是我们学校的惯例,每届高一和高二的学生都必须经历这样的过程,说是勤工俭学,其实就是象知青上山下乡那样集体打背包住到农村里跟农民们一起干活,然后按照劳动所得获取适当报酬,当然,黑心的学校还要从我们的报酬里面分一瓢羹,也就是说学校每天都会从我们的所得中扣除一定数量。因为是住在农村里,所以条件非常艰苦,通常是几十个人住在一个屋子里,地上堆着稻草,然后我们就用自己带来的褥子和被子在稻草上打地铺,吃的是集体食堂,反正每顿都是一个素菜,基本上看不见荤腥。
      每当高一高二年级被学校下令放逐到农村的时候,就是学校里面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具有高度护犊精神的家长纷纷如警犬般出动了,拉关系,找人说情,干什么的都有,学校也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青楼花魁立牌坊的姿态把关,包括医院的诊断书在内的所有一切貌似能作假的东西都不认帐,甚至还宣称所有必须去勤工俭学的学生一律不会放过,就算小城最高领导亲自来了也一样,可惜最高领导从来没有为这样的小事出现在学校,所以我们也无从考察学校所立这个牌坊的最高贞洁度,最终我们高一年级的学生不得不屈服在学校的高压政策下,不情不愿地准备行李出发。
      行李不止是被褥,还包括自己换洗的衣物和脸盆脚盆等等所有你能想到的日常用品,当然,只带必需的最好,因为保不准你带的好一点的物品会象完成历史使命般神秘地不翼而飞。那时侯几乎家家都是一穷二白,自然不可能有小汽车了,所以父母一般都是用自行车把子女的行李驮到学校去,然后我们再统一坐车去农村,不过如果用自行车驮行李至少也要来回两趟才能运完。
      我的行李是闻宇给弄到学校去的,出发那天早晨闻宇从他爷爷奶奶家蹬来一辆小三轮车到了我家,三轮车后面是个一平米大小的拖斗,可能是用来运输什么小件东西的,然后他告诉我爸妈不用送我了,就把我的行李放在了车子拖斗里面,那样子就好象他是我们家一公仆,弄得我说好也不行说不好也不行,感觉很窘迫。他让我先去学校,说待会把东西给我拿过来。
      结果那天我就两手空空去了学校,还没靠进大门,就看见校门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四处晃动着,颇有点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架势,都是高一高二年级的人,还有送行的父母,几乎人手都提着脸盆或者手袋或者水果,我这才觉得自己两手空空如也的样子很别扭,还好,没有一会闻宇就把我的行李送来了。
      那一次我们高一四个班级被分在了一个比较大的村庄,不过住宿并不在一起,一个农民伯伯在我们到达没有多久就来见班主任,两人热情地勾肩搭背表示惺惺相惜,然后农民伯伯塞给了班主任一条烟,结果我们小组的女生就象被卖身的奴隶一样被农民伯伯领回了家,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班主任家的亲戚。
      农民伯伯充分发挥了他作为地主阶级的本色,对待我们就象秋风扫落叶一般,每时每刻都跟在我们后面,要么就是指责我们干得不好,要么就是吆喝我们重新返工,反正我们的脸是越来越绿——被训斥的,他的脸是越来越红——吆喝的。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两天过去后,终于有人爆发了,是小丹,初中时我们一个班,她是高价生,也就是说她离录取分数线差了点,多交了两千块钱上的高中,这并不代表她家多么富有,相反,她家里也种地。小丹爆发的原因是农忙季节她家里也经常雇人帮工,可从来没有象这个农民伯伯这样苛刻过别人,小丹说与其这样被欺压,她宁愿回家去干农活,而且没人有权利随便把我们分派到别人那里干活,这样做是假公济私的伎俩。我猜测小丹的本意也许并不是想针对班主任,可能是因为多交了两千块钱所以对学校很不满,而且又被农民伯伯苛责就更加忍耐不住发泄了出来。
      我们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因为无从比较农民伯伯到底是不是对我们太严苛了,还有就是班主任到底算不算假公济私我们谁也不清楚,就算他是,可是我们能怎么办,这时候在我们身后的农民伯伯看见我们停下来了,又开始他的狮吼功:你们这些毛孩子咋就那么娇贵?仔细点干活,告诉你们,你们班主任是我家亲戚,你们谁也别想偷奸耍滑!这句话无形中更刺激了正在爆发边缘的小丹,小丹蹭地站了起来:是亲戚就了不起了?有你这样对人的吗?我还偏不在这干了!说完小丹把工具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是,我们在农民伯伯家干活的第三天下午,小组里少了个人,而且也没有人再跟在后面咆哮了,不过这也充分证明了农民伯伯就是班主任家亲戚的传言,因为农民伯伯消失的这段时间正是班主任知道这个事情的时间。
      傍晚时分,我们小组的几个女生结束一天的辛劳去食堂吃饭,看见小丹也正在食堂,我们纷纷围上去问她下午去哪了,小丹说她到另外一个组去干活了,那个雇主人很好,她准备就待在那里干活了。我们的心都开始动摇,说实在,农民伯伯真的挺让人受不了的。
      正在这时,班主任怒气冲冲地进了食堂,大声叫小丹出去跟他谈一谈,小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跟着班主任出去了。我想着农民伯伯也确实太过分了,这么快就给班主任打小报告,还不知道怎么说我们的坏话呢,所以我就说:我们也出去看看吧!估计其他几个人都对农民伯伯的压榨很不满,也无声地点点头。
      然后我们就出了食堂,顺着班主任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可是,我们还没走上前去,就被班主任和小丹的激烈语气吓着了,班主任的嗓门本来就浑厚响亮,现在越发象个狮子,小丹哽咽的声音时断时续,听起来支离破碎:我就是……苛刻……再也……我们……谁愿意!班主任的金鱼眼瞪得有如铜铃那么大,似乎又问了小丹一句到底回不回去的话,小丹一个劲地摇头,班主任忽然劈手夺过小丹手里吃了一半的饭盒,一把扣在了小丹的头上,然后恨恨地说:你想到哪就到哪去,以后我也管不着你!说完眼里带着两簇火花转身走了。
      我们都愣在了那里,淡褐色的汤汁顺着小丹的刘海淌了下来,活着小丹无声的泪,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小丹死死地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都没有想到会看见这一幕,全都如遭雷击,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个人慌忙走上前去,把小丹的头按下来,用纸把剩余的饭菜擦掉,然后拉着小丹往宿舍走,小丹象个木偶人一样被我们拖着进了宿舍,一直呆呆的不说话,僵直地坐在她的地铺上,我们谁也不敢说话,大家都沉默着。
      最后有个女生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这可怎么办?我们还去不去那个人家干活了?
      另外一个女生叹口气:不去怎么办?还被他告状啊?
      我并没有想去不去那个农民伯伯家干活的问题,因为反正我们只会在这里待半个月,都已经熬了三天了,剩下的时间又怕什么呢?可是小丹怎么办,她受的这个屈辱并不是时间可以抹杀的,初中时我们班就有两个人因为精神问题而退学,所以我很清楚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是最敏感和叛逆的。
      我扫了其他几个人一眼:小丹怎么办?
      其他几个人又开始扮哑巴,过了足有一刻钟,肖晓才嗫嚅着说:我看算了吧……
      她刚说到这里,小丹忽然抬起头,用疾恶如仇的目光瞪了她一眼,肖晓立刻闭上嘴,做出一个就当她什么也没有说的表情。
      仍旧是沉默,直到睡觉,小丹还是一个字也没吐。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们起床,才发现小丹的床上是空的,好象她从来也没在那个地方睡过觉,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天半夜她自己一个人走了三十几里路偷偷地回了家。其艰难辛苦过程我不得而知,不过却可以想象,因为我们从学校来村子时一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家,可见地方之偏僻,更何况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在深更半夜里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了几个小时。
      我们剩下的这几个人还是在农民伯伯家里干活,不过我却越发不善良了,经常是一丝不苟地干活,一丝不苟地偷懒,一丝不苟地趁农民伯伯不注意的时候搞破坏,不知道是我太擅长此道了还是运气太好了,或者是全组人暗地里都在使坏所以衬得我做的坏事根本就不算坏事了,反正我从来没有被农民伯伯发现过。
      不但我们这个组度日如年,其他组也一样叫苦连天,每天傍晚干活结束后回到宿舍,往往都会有几位同学扳着手指头计算剩下的日子,狠不得把地球使劲拨拉那么几圈,让立着的手指头立刻弯下去。
      还好,我们这个组在农民伯伯家干了一个星期以后,调到了别人家,那户人家给我们说农民伯伯可是他们村有名的泼辣户,不过有了那次的经历,我们在别人家干活似乎都不觉得辛劳了,真不知道先前的经历对我们是祸还是福。
      这期间不断有同学开小差偷偷回家去,班主任总是拿其他几个班级的安定团结来刺激我们,隔三差五地给我们上思想教育课,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们也渐渐练成了视他的思想教育课为催眠曲的硬功。
      等到返回家时,我的心中只有重获自由的巨大快乐,虽然自己的的脸又不成人样了,好在全年级的人都差不多,所以我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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