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再来》悠物

28、狗更精神

　　我一直都觉得我们那一代是生活在改革浪尖上的人，我出生的时候正在实行计划生育，差点把我给计划掉了，小学快毕业时教育制度改革，弄出个六年级来，偏偏那时我当祖国的花朵都当腻了，结果又不得不在小学多待了一年。等到初中快毕业时不知道教育部哪个家伙头脑一时发热又来个统考，全省统一的卷子，据说难度可比我们学校往年大多了，刚上高中的时候就要分科（以前都是高二分科），连判断自己究竟适合学文还是学理的机会都没有，导致了我后来的误入歧途。后来就是我们那年开始实施高考前的毕业会考，结果我们班一批学习不太好的人无辜地牺牲在教育制度改革的利斧中，你说别人寒窗十二载，为的就是最后这一刻，为什么连跟高考亲密接触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等到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又开始取缔公费制度，我们成了大学自费的先驱，结果后来几年又开始扩招，考大学已经非常容易了，可是我们却无缘享受。刚毕业没有多久，房价又开始飙升，买房子对我们这代人绝对比背三座大山还艰难，我都怀疑国家是存心不想让我们这代人好过。你说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些事情能让你没有想法吗？可惜，在如今物欲横流的社会中，人人都变得面目全非，谁又曾经在乎过我们曾经走过的那个物质匮乏的代表性年代。
　　中考前夕我们班主任每天念叨的事情就是，统考难度大的多，你们要努力等等。直接的后果就是每科都有无数的练习卷子，每天就听见课堂上呼啦呼啦翻试卷的声音，把中考即将到来的气氛渲染得更加热烈，真可谓“风声雨声翻卷声，声声入耳；家试国试各考试，试试关心”。可能因为数学老师是我们班主任的缘故，我们班学数学的风气一直很浓厚，我记得自己做的最多的卷子就是数学试卷，那时候因为全班同学数学水平的差距，还有上课时间的有限，班主任不可能对全部试卷进行讲解，所以规定了谁做完就可以去换新的试卷。我就象着了魔一样地做数学卷子，基本上都是每天中午做一张试卷，然后下午交了去拿新的试卷，晚上做完第二天再换，以至于快中考时我跟班里大多数人都拉开了几十份卷子的差距，连一直跟我较劲的闻宇也让我拉下了七八张，最恐怖的是，到最后我看到的每样东西都会变成数学卷子的模样，想想那时真痴狂。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每次我去数学教研室换卷子的时候，我们班主任就从堆得山一样高的试卷中抽出一张给我，曾经一度我觉得他那里就是个印刷厂，随时供应我们的需求，只不过规模小了点。
　　或许是那时我并不需要父母太多的操心，因此我的父母对我的学习管的并不严苛，而我，也不是一个很刻苦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有点懒惰，早晨尤其喜欢赖床。我从来都是离上课前半个小时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用十分钟的时间拾掇好自己，再匆匆忙忙地赶到学校。
　　那个中考的前夕，我的习惯依然没有变化，只不过放学后我喜欢在我家后面的林带里背语文或政治，后来闻宇知道了我的习惯，就总在放学后到那个林带里找我。我们说的话并不多，每次都是我在那里看书，他在一边研究树木和花草，或者拨弄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我想他是不喜欢看书学习的，他只喜欢象个孩子一样玩耍，每次都象发现新大陆了一样告诉我他所见到的新奇现象。偶尔他带了书本来看，要不了一会就丢开来，又去他的探索之旅了。

　　一个闷热的夏日里，夜幕已经降临，闻宇和阿申来找我，阿申似乎有些心情不好，闻宇偷偷地给我说阿申刚去探过他坐牢的哥哥，他脸上那副得意的样子好象自己知道的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秘密。阿申提出我们到外面走走，我看着外面黑糊糊的一片，想想有他们两个男生呢，我还怕什么，就答应了。
　　我们三个人在小城内闲逛，周身被一团浓重的漆黑包围着，看不到前方，也许是这个场景触动了我，我率先打破寂静：不知道，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佛语有云：前世的500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今生，我们的相遇是一种缘，可是以后呢？谁又会知道。也许我们很能干，也许我们很颓废，也许我们意气风发，也许我们苦闷无奈，也许我们天各一方，也许我们就如同父辈一样蜗居在此，太多个也许了，任谁都无法完全想象。
　　可能是我的话也引起了他们的遐思，在一阵子的沉默后，阿申开口说话了，心情似乎好了点：不管怎么样，以后都要往前看！
　　好个往前看，也许我们没有能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也许我们做不到遇事不畏惧，不退缩，知难而进，永不放弃，但是我们依旧可以选择往前看。
　　那个夜晚，我们三个人象幽灵一样徘徊在大街小巷上，轻柔的风吹拂着我们年轻的脸，彷若那无形的未来之手，拨动着我们将来的命运。

　　晚上回家时，已经十点半了。我妈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阿不，马上都快考试了，你……我转过头去看我妈，知道她终于是开始担心我了，因为我并不太刻苦，整日里还和闻宇混在一起。我直直看着她：妈，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知道。我妈嘴巴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终究只是把嘴巴闭上，转身回了卧室。
　　后来想想我那时真是幼稚得可以，只以为自己瘦弱的肩膀可以承担任何事情，却从来不想想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天真少女，只会以自己的眼光来看待这个我并不真正了解的世界，等到遇到挫折和失败时只会象一只受伤的猫，蜷缩在角落静静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对每个人呲牙咧嘴，我的偏执最终害了我自己!

　　因为马上面临着中考，我们在学校的广场上照了集体照后，班里的同学开始相互交换照片。我并不喜欢照相，所以个人相片就更少了，可是闻宇还是坚持每种都要一张，甚至连一寸的毕业照也不放过，我非常不理解他的做法，可他却象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拽我的衣袖，嘴里轻轻吐出一句：给我一张嘛！我坳不过他，干脆把毕业照也给了他一张。
　　其实我也不喜欢和别人交换照片，可是在大家都纷纷热衷这样做的时候，如果自己不效仿，那绝对会让别人觉得你是个特立独行的怪物，所以我也做出应和的姿态和别人交换照片。
　　闻宇的照片是在一个放学后的傍晚给我的，当时我们正坐在离十字路口不远的一颗老树下。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拿出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定睛一看，是他和一条狗的合照，那只狗是阿申家的黑狗，我认得。
　　在我为数不多的去阿申家的日子里，每当我进阿申家的门时那只狗就会与我对视，最终的结局就是我在它深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我不知道那只狗到底是什么品种，它总是很有气势地斜眼睥睨我，就好象一个王者在俯视它的臣民，尽管我站着比它高。每次它盯着我的时候我就怀疑它在悄悄地算计我，所以更加惧怕它，其实这不能怪我，我家以前也经常养狗，它们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可是阿申家那条狗总能让你忽略它是条狗的事实，它长得非常高大，全身覆着黑亮亮的皮毛，目光犀利而阴森，总喜欢高傲地踱着小方步四处巡逻，它有一项绝技让很多狗都望尘莫及——能轻松跃到两米高的围墙和屋顶上，第一次看见它施展绝技的时候我目瞪口呆，只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它，那就是毛袂飘飘，因为武侠片里高手总是衣袂飘飘的样子，可是阿申家的狗没穿衣服，只能看见它矫健的身姿上那身油光发亮的毛在随风飘动。
　　每次阿申带它出来的时候，别人都只敢在三米外的地方待着，绝不敢靠近。不过后来因为阿申家要还他哥哥杀人欠的债，把那条狗以高价卖给了别人，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比它更高傲更有王者气势的狗了。
　　我不知道闻宇是用什么法子和这条狗一起照相的，所以想也没想就惊叹起来：你怎么和它照相的？没想到呀，它照出来还是这么有气势！
　　说这个话的时候我完全忘记了闻宇把这张照片给我的目的是让我把他这个人的影象作为一种留念，我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并没有想到给我照片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让我只留意到了那条精神矍铄的狗，所以几乎是非常不高兴地一把抢过照片，有点恼羞成怒地盯着我：你说啥？谁有气势？
　　我还没有从那条狗给我的印象中跳脱出来，更没有觉察到他的不快，仍旧愣愣地接着说：这条狗照的是挺精神的啊！
　　我估计闻宇当时简直要气疯了，他拿着照片半嗔半怒地佯装咯吱我，嘴里还不停地嘟囔：我给你照片是让你存心气我的吗？看你还说这条狗！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吃那条狗的醋了，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双手不停地拦截着他的咯吱动作，结果闻宇拿的照片不知道怎么勾着我的裙角一下子把我的裙子拉了起来，我白花花的大腿就那么露在了外头，我们俩都愣住了，那时候我们小城还非常保守，哪怕穿裙子也基本上只露膝盖以下的地方，我又尴尬又恼怒，慌忙低下头把自己的裙子拉了下来，气呼呼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过脸上象烧着了一样，再也不敢抬眼看他，闻宇也有点尴尬，却象没事人一样别过脸去，然后又偷偷侧过脸来瞄了我几眼，最后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把照片扔给我起身走了。
　　我更加生气了，他好歹也该给我赔礼道歉啊，怎么什么也不说一句就走了，我坐了半晌才气咻咻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见了闻宇，他仍是那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倒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再跟他计较了，照片惹发的不快就这样平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