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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   次日一早,柳云清一睁眼,身旁又已是人走茶凉,桌上一截蜡烛还未燃尽,他无可奈何的翻个身,睁眼看着窗外。
      柳家虽是武学世家,但柳云清五岁之前却死活不愿练武,庄主竟也惯着他去了,但谢天行不同,他五岁入庄,一心习武,才到得十岁上,庄内寻常高手便已不是他的对手,庄主见他不同寻常,逐渐不将他当普通弟子一样看待,他是柳家山庄的一副利爪,随时准备为柳家山庄将对手挖心掏肺。
      谢天行初来山庄那一年,柳云清降生了。不练功的时候,谢天行便总是擎着面团似的柳云清爬高上低,柳云清在谢天行怀里也不知道害怕,小手环着谢天行的脖颈,随谢天行带他去哪,点漆一般的眼珠子四下乱转,喜欢的什么似的。
      他五岁那年,谢天行满了十岁,正是开始被庄主另眼相看的时候,那一日晚饭前,庄主给了谢天行第一个任务,这个任务便是投名状,做的漂亮,从此便是柳家的心腹,若是不慎失手,那他便也回不来了。
      不过他毕竟只有十岁,这任务并不十分棘手,任务地点在山脚下,庄主将二两银子拿在手中掂了掂,告诉他这是任务奖励,谢天行看着庄主手中的银子,转头往柳云清的小院落看了一眼,当即领命而去。
      那晚谢天行饿着肚子,终于将目标堵在一处无人的街角,对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谢天行举起长剑,正要给他致命一击,不想此时柳云清突然捧着两个肉包子从街角拐出来,脆生生叫了句大师兄,谢天行吃了一惊,然而剑势难收,他慌忙中将柳云清带进自己怀中,一只手捂住柳云清双眼。
      柳云清眼前突然一黑,转瞬便被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满脸满脖颈,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扫过谢天行微微颤抖的手心,他开口道:“大师兄,你在做什么好玩的,我给你拿包子来了。”
      谢天行喉头发紧,丢下剑快速将对方头颅打包好,轻声哄道:“大师兄在玩捉迷藏,小清儿不要动,大师兄带你玩。”
      柳云清年龄虽小,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也觉寒毛直竖,他隐约知道这是件可怕的事,顿觉浑身难受,谢天行将他按在怀里,飞身离开,找了条小河,这才将捂着柳云清眼睛的那只手拿开,天色昏暗,柳云清什么也看不清,谢天行就着溪水将他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掉,但那股味道却怎么也去不干净。
      谢天行一手提着头颅,一手牵着柳云清回了山庄,庄主将二两赏钱给了谢天行,随即便又给了他四十板子,这是惩罚他办事不利,被小少爷跟了去。谁也不知道小云清那夜究竟是怎么找到谢天行的,庄主大怒,将五岁的柳云清关进黑漆漆的柴房。谢天行在柴房外领板子,咬着牙一声不吭,柳云清在黑暗的小屋里,闻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听外边板子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只觉恐怖。四十声过,施刑的人散去,四周静悄悄的,柳云清在骇人的黑暗中抖着身体趴在门上往外看,门那边大师兄压抑着剧痛小声道:“小清儿别怕,大师兄明儿带你偷桃吃。”
      柳云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从此他就落下了怕黑这个病根,夜间一个人的时候,必要点一支蜡烛才可入睡。也是那次以后,柳云清突然流露出想要学武的念头,庄主便让他跟着众弟子一同操练,总算学有小成。
      柳云清翻身起床,出客栈买了匹快马,想了想又买了两张大饼,上马直奔城外,不过一个时辰,果然看见前边谢天行背着包裹在路边走。
      柳云清一阵风似飞奔至谢行空面前,一撂马缰,干脆利落从马上跃下,斥道,“就知道你舍不得雇马,还想甩开我?”
      谢天行无奈道,“师弟快回山庄去,别再跟着我。”
      “我不回去!大师兄,你攒多少银子了?”
      幼时谢天行不出任务的时候,柳云清总爱到他屋里缠着他,谢天行便将柳云清放在腿上,把他圈在怀里,献宝似的将柜子里攒的银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的数给柳云清看,谢天行不知听谁说,要娶老婆,便得先攒老婆本,所娶之人越金贵,老婆本也就越厚,小谢天行拿鼻尖摩挲小清儿粉白的脖颈,眼中光芒灼人,笃定道,“看,大师兄在攒老婆本呢。”
      柳云清痒的笑起来,天真道,“大师兄,这够不够山下聚贤楼的一桌酒菜?”
      小谢天行沉默了。
      但他没有气馁。
      直到有一天,他负伤回到山庄,那箭只差一分便能要了他的命。
      他一条命差点没了,柳云清为了他的伤也生去了半条命。
      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伤好后便再没在柳云清面前数过老婆本。
      柳云清这时突然一问,谢天行脸色便有几分难看,他别过脸道,“小时候几句戏言,早忘这事了。”
      柳云清眼圈红了红,道,“我不信你能忘。”
      “真忘了。你快些回去,别让庄主担心。”
      柳云清固执道,“你的老婆本我替你攒着了,你要娶谁?”
      谢天行垂眼,半晌道,“庄主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师哥替你高兴,昨日在庄中,师哥…师哥是一时魔怔了。师哥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回家去吧。”
      柳云清愤然问道,“你跟谁是一路人?谁跟我是一路人?自那一年你受伤回家后,便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大师兄,你出任务不归,我一夜做几次噩梦你知道吗?”
      谢天行隐忍道,“我本就是刀口舔血之人!”强自咽下一口气,又接着道,“师弟,人各有命,你无需为我提心吊胆。”
      “你如今叫我什么,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柳云清咄咄逼人,一步也不退让。
      谢天行愣了愣,艰难的张开嘴,低低叫了声:“小清儿…”
      这句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恍惚。这几年谢天行对柳云清避之不及,落在旁人眼里,竹马之情早已淡的不能再淡,但二人之间惊人的默契,却也不是旁人可度的。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被这一句“小清儿”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谢天行透过这道口子,清楚明白的看到柳云清怀中那一颗玲珑剔透的赤子之心。
      柳云清红着眼圈,翻身上马,解下背后的重剑挂在马背上,低头对谢天行道,“还不上来!”
      谢天行心中叹息一声,认命一般闭了闭眼睛,也跃上了马背。
      柳云清背倚着谢天行,把缰绳交给他,自己做个撒手掌柜,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谢天行把他圈在怀里,让马儿在小道上慢慢走,无奈的摇摇头,片刻后也笑了。
      “笑什么?”柳云清微微侧头,去看谢天行的神情,“这次出来杀谁?”
      “方坤。”谢天行脸色微变,“不让你跟着,你偏跟…”
      “怕甚?”柳云清变戏法般掏出张大饼咬了一口,道,“他真那么厉害?”
      “比我只高不低。”
      “哦。”柳云清又咬了口饼,“你也有怕的时候。”
      “本来不怕。”谢天行咽了咽口水,道,“小清儿,给师哥咬一口,师哥早上没吃饭。”
      “哦,活该。”柳云清窝在谢天行怀里,“头伸过来点。”
      谢天行把身子贴的近些,将头偏过来,下巴放在柳云清的肩上,张开嘴,柳云清手往后扬,准确的喂进去一口。
      谢天行就着柳云清的手吃了一张大饼,吃饱喝足,薄唇在柳云清的脖颈上轻轻摩挲片刻,随后一扬马鞭,马儿立刻奋力奔跑,飞快消失在小道上。
      二人晚间宿在城外一处破庙,有消息称方坤今晚会从附近林中路过。柳云清这是平生头一回出来走江湖,谢天行临行前叮嘱他不许离开破庙,不许给自己找麻烦,柳云清眨巴着他那双无辜的桃花眼,乖巧的点头,甚至还乖乖的比了一个睡觉的手势,谢天行这才把剑从包裹中取出来,半信半疑的出了门。
      守到半夜,方坤出现了。他倒是明白现下的处境,废话不多说,一手已握住了剑柄。
      柳云清趴在树上看得分明,此时心中有几分疑惑,“奇怪,他的剑为什么比寻常的剑要短上几分?”
      “你这剑倒比寻常之剑短了几分。”谢天行如与柳云清有心灵感应般,突然开口道。
      “哈哈,难道你没听说过,剑身越短,出鞘的速度就越快吗!”方坤说着,已快速拔剑朝谢天行冲去。
      高手过招,先手尤为重要,谢天行退后几步,稳住身形,将剑招舞的密不透风,场面一时胶着起来,柳云清趴在树上,看得瞌睡不已,突然方坤哎呀一声,丢下一颗烟雾弹,竟然就这样遁了。
      柳云清顿时摸不着头脑,谢天行也暗自茫然,这一场方坤明显占优,再打下去,他未必会输,实在不需要如此遁走。
      柳云清虽想不明白,身形一闪,人已跟了上去,他向来对这类精巧功夫感兴趣,因此脚下轻功是一等一的好,便连谢天行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谢天行没有再追,又怕吓着柳云清,一径往城里去找药铺包扎伤处,这样来回折腾一通,回到破庙后,柳云清竟还在乖乖睡觉。
      谢天行过去摸摸柳云清的脸,道,“师哥没用,让他跑了。”
      柳云清睁开眼睛,横揽住谢天行的腰身,道:“再去找他便是了。”
      谢天行点点头,柳云清突然道,“大师兄,咱们多少年没这般亲近了?”
      谢天行一撩衣袍,靠墙坐在地上,曲起一膝,把柳云清抱进怀里,道,“你长大了。”
      柳云清被谢天行抱着,闭着眼睛哼哼道:“又受伤了罢,大师兄,丢了这营生咱自过日子去吧。你本是正正经经拜在我爹门下的,怎么养着养着,成他的一条狗了。”
      谢天行哭笑不得道:“别说傻话。师哥不是狗。便是狗,也是你的狗。”
      柳云清在谢天行怀里蹭蹭,撒娇道:“饿了。”
      谢天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馅饼在柳云清鼻子前晃晃。
      柳云清差点气的跳起来,面上阴晴不定,恨铁不成钢的大吼道,“不吃这个!”
      谢天行想了想,起身把柳云清抱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带着柳云清进城找吃的。
      柳云清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谢天行带柳云清去城中最好的酒楼吃饭,刚要进门,迎面撞上方坤,双方反应不及,大眼瞪小眼,皆怔在当地。
      谢天行牵着柳云清,正一心扑在小清儿身上,方坤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对面二人,撒丫子跑了。
      “追啊!”柳云清大叫一声,拉着谢天行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三人直跑了二十里地,到了一处河边,方坤跑不动,这才停了下来。
      “小清儿离远些。”谢天行一手握住剑柄,紧紧盯住对面的方坤低声道。
      柳云清往后撤了几米。
      谢天行等柳云清走远,这才朗声道:“谢天行再来领教方先生几招。”
      方坤高声回道:“有完没完了,说了你不是我对手!”
      “那可未必。”谢天行微笑道。
      “那么,接招吧!”方坤一面说,一面快速拔剑,然而随即整个人便如石化一般,彻底呆住了。
      他整个剑身,只余剑柄之下短短一截,已成了一把名副其实的残剑。
      “哈哈哈哈哈!”柳云清捧着肚子,笑的几乎立不住,往前几步站在谢天行身边,幸灾乐祸道,“‘剑身越短,出鞘的速度就越快’,现下应该够快了吧!哈哈哈哈哈!”
      方坤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后愤恨道,“你竟然毁我兵器!旁门左道!无耻!卑鄙!”
      谢天行莞尔道:“我又不是出来当侠的,卑鄙就卑鄙吧。”说罢又低声问柳云清,“你干的?怎么干的?”
      柳云清轻声回道,“以前认识一个西域人,他教过我些隐身之术。大师兄,他昨晚为的跟浮香阁老相好约好了,这才匆忙遁了的,我趁他睡熟做的手脚。方坤这人,还真有几分意思。”
      “哦,就知道你会乱跑。”
      谢天行抬起剑,剑尖直指方坤。
      方坤没了剑,拳脚功夫并不怎么样,只能气急败坏,高声叫骂:“背后阴人算什么本事!你今日纵使杀了我,也是胜之不武,败类!渣滓!”
      柳云清大笑道,“背后阴人怎么不算本事啦?我们是来杀人的,又不是来高风亮节的,胜之不武怎么啦?不战而屈人之兵懂吗!”
      谢天行在一旁只是微笑。
      方坤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碰到两个这样不要脸的杀手,一时间也没了办法。
      “大师兄,真要杀他吗?”柳云清虽然嘴上逞强,却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不免有些露怯。
      “那…不杀?”谢天行问柳云清的意见。
      柳云清无语,看着谢天行。
      “十两银子。”谢天行道。
      “攒老婆本吗?”
      谢天行抿唇,突兀的沉默下来。
      柳云清突然没了兴致,转身走开:“你自己看着办吧。”
      “师弟…小清儿!”谢天行收起剑去追柳云清,跑了两步才想起来什么,回头对方坤摆摆手,“你走吧,今日不杀你了。”
      方坤看着这两个神经病,提着断剑愤愤离开。
      “小清儿…别跑…师哥错了。”谢天行快步追上柳云清,从后面搂上来。
      “你不杀他,能跟我爹交代?”柳云清讥讽道。
      “师哥的老婆本…现还攒着,450两了,不知道够不够。”
      “…早够了。”柳云清哽咽道,“别当狗了,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去。爹想当武林盟主,事儿都是你办的,你才应该做武林盟主。”
      “别瞎说。师哥只会杀人,树敌太多,走到哪都有仇人,说不定哪一天…师哥怕保护不了你。”
      柳云清听了这话,从谢天行怀里挣出,一言不发看着谢天行。
      谢天行看他这模样,当下已是心软,原地呆立片刻,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讨好道:“师哥把这几年的老婆本全交给你,好叫你知道师哥的心意。只是师哥还有一事未了,你先家去,事毕之后师哥回去接你,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从此大事小事,全听小清儿的。”
      柳云清接过那几张薄纸,轻轻折了两折,贴身收好,问道:“是你爹娘的杀身之仇?”
      谢天行脸上现出几分纠结,“此事我已调查一段时日,略有些眉目了…”
      谢天行话未说尽,柳云清是何等聪敏之人,低了一会儿头,道:“…跟爹有关么?”
      谢天行默然无言。
      霎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柳云清眉眼间显出几分黯然,谢天行见不得柳云清失意的样子,伸手把他抱在怀里,安抚道:“事情还未水落石出,现在断言还为时过早。”
      柳云清道:“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大师兄,不管结果怎样,你总要回去见我。”
      “等我。”
      谢天行将柳云清送走,重新将长剑用黑布裹了背在背上,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柳云清回身去看谢天行,天地一片苍茫,谢天行孤零零的背影使柳云清突然生出无尽的寂寞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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