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归》白马金羁

1、上篇

　　“小店已经打烊了，客官…”这都几更天了，店小二满心不乐意，举着灯在门口，边打哈欠边道。
　　一身世家公子打扮的柳云清恍若未闻，走进店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微笑道：“准备好客房。来几个招牌菜，一壶烧酒，去吧。”
　　小二抄起银子，也将刚说完的话抛到了脑后，连声答应着，擎着烛火，呵欠连天的去后院叫厨子起床。
　　柳云清落座，解下重剑，左右环顾片刻，又道：“小二哥，你来。”
　　店小二急忙跑过来，弯腰殷勤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柳云清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特意在小二眼前晃晃，而后道：“我问你，今天傍晚时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穿一身黑，拉着个脸，比我略高些。”
　　店小二眼睛瞄着那锭银子，反应极快，连声道，“有有有，见过见过！”
　　柳云清见状微微一笑，起了玩心，将银子往手中一藏，道，“我只说了那么两句，你怎么就敢肯定是同一个人？小二哥，你可要小心些回答。”
　　店小二陪笑道，“公子这话说的，干我们这行的，没别的，就是记人记得准，您要找的那人，准跟您一样，气质样貌样样都是百里挑一，是不是？”
　　柳云清抿嘴一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店小二嘿嘿一笑，接着说：“不瞒公子，我们这小地方，人都糙的很，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大人物，既见着了，自然记得牢些。那位客官现而今正在二楼的客房歇着呢，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这个倒不急。先把饭菜上了，我今日赶路急了些，饿的很。”柳云清随手把银子丢给店小二，小二揣着银子，急忙往后头去催菜。
　　不一时端上来几道菜，柳云清各道菜皆尝了一口，倒没有说什么，店小二在一边巴巴看着，唯恐有什么地方不衬这位爷的意。
　　柳云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小二哥，你也饿了？”
　　店小二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柳云清放下筷子道，“不用守着了，你带路，我上去看看。让厨子歇着去吧，厨房门不要关，且让我借用一下。”
　　柳云清又留下一锭银子，叮嘱店小二道，“这个是厨子大哥的辛苦费，有劳了。”
　　客人出手大方，店小二自然欢喜，连声答应着把柳云清往楼上引。
　　小二在前边，站在一间客房门前，轻敲几下，低声道：“客官，请开一下门。”
　　门很快被打开，小二退后，柳云清踏前一步，一张笑吟吟的脸便在烛火的映衬下，出现在门内谢天行的眼前。
　　谢天行倒是没有错愕，开了门也不说话，径直走开了。
　　柳云清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立刻会意，举着灯离开了。
　　柳云清进去合上门，屋内登时一片漆黑。
　　“大师兄，我怕黑，你怎么不点灯？”
　　谢天行不说话。
　　“算啦，那就别点啦，大师兄生气了，合该惩罚我的。”
　　谢天行在黑暗中踌躇片刻，到底把灯给点上了。
　　屋内一亮，柳云清那张笑脸便避无可避，他上前殷勤道，“我就知道大师兄心疼我。”
　　谢天行还是一言不发，黑着脸往床上一躺，翻过身只是不搭理他。
　　柳云清不急，带着一身寒气也躺在床上，往谢天行怀里钻了钻，小声道，“大师兄，我冻坏了。”
　　谢天行道，“刚才又散出去多少银两了。”
　　柳云清闻言笑了起来，“原来大师兄刚才没睡。寥寥而已，不足挂齿。”
　　“寥寥？你向来大手大脚——”
　　“我早说把钱都给你来管，可你又不愿意。”
　　“以后自会有人替你管账。”
　　“…大师兄，这里厨子做的菜我吃不惯，我现在饿的很，你听听。”
　　柳云清向来很会缠人，三两句话间总能让他不由妥协，他黑着脸，闭着眼，索性来个不闻不看。
　　柳云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算啦，这大半夜的，也不好劳动别人，都是我自己不好，不知道事先吃饱了饭再来追人，还是先睡吧，睡着就不知道饿了。”
　　说完往谢天行怀里又靠了靠，便也不再开口说话，竟真规规矩矩的睡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谢天行僵着身体挣扎片刻，终于坐起来穿衣道，“等着。”
　　柳云清这时也不睡了，爬起来欢喜道，“大师兄这可算是原谅我啦！我刚才已经嘱咐过小二，厨房门还留着呢。”
　　“你——”谢天行一愣，知道自己又早被他算计了去，心中懊恼不已，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摇摇头道，“我没什么可不原谅你的。你躺着吧。”
　　柳云清愣了愣，却也说不出什么，跟着谢天行来到厨房，看谢天行娴熟的在面汤中打了个鸡蛋，简单的煮了碗面。
　　柳云清捧着碗有些发呆，道，“大师兄，你好些年没给我做过饭了。”
　　“快些吃吧，吃完回你自己房睡觉。”谢天行不欲多谈，撂下这句话便抬脚走了。
　　柳云清急忙跟上，道，“两个人睡觉暖和。”
　　“等你成了亲，自然有人陪你睡。”
　　柳云清捧着碗挤进客房里，面上也有几分不快，他放下碗筷，看着谢天行正色道，“我跟谁成亲去？”
　　谢天行躺回床上，这次却是彻底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柳云清呆立片刻，轻声道，“那都是爹擅自做主，我并没有同意，大师兄你不明白吗？”
　　柳云清重新端起那碗面，已经凉了，面也坨了，他这时倒又不挑了，一口一口将面吃完，看了谢天行一眼，吹熄了蜡烛。
　　谢天行自然没有睡着，他等了片刻，却不见柳云清上床来，又没听见门响。他微微侧头，借着月光看见柳云清孤零零蜷在椅子上，打算就这样在椅子上睡一夜。
　　柳云清虽然惯常会装可怜，但性格也极要强，谢天行知道自己方才拿话刺他，伤了他的心，心里顿觉懊悔，与柳云清在一起的时日里，他的情绪便总是在气恼与懊悔间徘徊。
　　他看着柳云清单薄的身形，似乎还在发抖。他年纪尚轻，却生来一副倔性子，认定的事就绝不肯低头服软，谢行天看着他，心底怜惜之情又起，默等片刻，知道让他自己上床来是不可能的了，叹了口气，只得起身将他抱了过来。
　　“不用管我。”柳云清埋头低声道。
　　谢天行将他放在床上，亲手除了他的发冠，道，“睡吧。”
　　柳云清背对着谢天行躺下，一头乌发铺在枕上，谢天行替他拢拢，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和道，“大师兄错了，好不好？”
　　柳云清在黑暗中闭上眼，没有回应。
　　谢天行自嘲一笑，给他掖了掖被角，也躺了下来。
　　一片沉寂中，柳云清忽又开口道：“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恼我与别人成亲，你只是想找个由头躲开我，是不是？”
　　谢天行无言以对，半晌方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