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我不认识你 ...
-
生活这样可笑,给了你希望,在你越爬越高的时候,将你跌落谷底,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一繁到上海的第四个月仍然没有发病。就在她以为自己都要是一个正常人的时候,终于被打回了原型。
第三盒快递到来的时候,一繁呆滞的看着,忍住了自己拔腿而逃的冲动。
红色的蝴蝶结在她眼底变成了飞舞的血色。
她仿佛不受控制的上前,伸手打开了盒子,她知道里面的是什么。
又好像不知道。
照片里,每一张都是一个昏迷的女孩,赤裸着的身体,苍白的脸。
照片的背面,朱红色的笔写着一行小字。
“林师姐,你真的忘了我吗?”
一繁尖叫一声,捂住头蹲了下来,满脸是泪。
“你是谁?”
“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她将照片丢进火盆,一张张的看着照片变成灰烬,疯狂过后,便是无止尽的沉默。
她机械得一遍遍的拨打着陆嘉珩的号码,一遍遍的打,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明明知道那个人在开会关着手机,却不受控制的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她的耐心没了,便抖着身子站起来,去柜子里找药吃,也不看多少颗,统统咽了下去,然后重新找了一个角落里蹲着,直到眼前漆黑起来。
一繁已经许久不做梦了。
昏迷的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男人,她看不清楚脸,抱着她将她砸在床上捂着她的嘴巴侵犯她,她所有的哭喊和痛苦都淹没在了那片巨大的阴影里,抖如筛糠。
画面一转,是沫沫哭泣的脸,和妈妈恶毒的诅咒声。
梦里的一繁胸腔里的心脏抽搐着,仿佛要崩裂血花。
“姐姐,我就要死了,你好好活着一一如果你喜欢穆锦时,就好好陪着他。”病床上的沫沫轻轻说。
梦里醒来的时候,一繁混混沌沌的,起身拿了平时削水果的刀,流着眼泪向着身边的枕头刺下去,直到整个床上都是枕头里的棉絮。
“你为什么不去死?”
白色的棉絮满屋子纷飞。很快便有护士过来安抚她,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在医院。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一繁认识穆锦时的时候是在大三。那时候她和陆嘉珩在一起。穆锦时是音乐系的学弟,因此叫她一声师姐。
一繁喜欢音乐,却不是很有天赋,偶尔去隔壁的音乐系听听老师的公开课。
老师常常惋惜,一繁弹的曲子没有灵魂。穆锦时不一样,这个才二十多岁的男孩弹出的曲子,能把悲伤和欢乐,痛苦和愤怒,全部用一双巧夺天工的手指表达出来。
许多人说他是天才,那时候的一繁也这样认为。
那位老师将一繁介绍给了穆锦时,竟有些做红娘的味道。
一繁当时尚不知道老师的用意便施施然去了,直到中途老师找了借口临时走了,才猜测到发生了什么,她告诉了穆锦时,她有男朋友了,然而穆锦时定定的看着她,“可是林师姐,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
后来的穆锦时多次骚扰她,虽然有些头疼,但是很快要出去实习,上了班之后,便忘了穆锦时的事情,再次见面的时候,天真的沫沫拉着她甜甜的笑:“姐姐,这是我男朋友。”
穆锦时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兴致,观察她的反映。
后来一一
一繁不敢再想。
陆嘉珩就在门口沉沉的看着她,只这一次,他没有过来抱着她,而是轻声道:“一繁,我以为你死了。”
“回家的时候,见你一动不动的昏迷在那里。”
“我差点疯了。”
“林一繁,你记着一句话,你如果再敢伤自己一分,我就在自己身上割十个口子,你再吞一片安眠药,我就吞一百片。”
他真是气的狠了,才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一繁想解释,却颇为无力。
从那以后,即便是疯掉的一繁,也没有伤害过自己。
一繁在医院休养的时候,戴维斯和石慧都过来看她,而今她成了医院的常客,陆嘉珩不敢再放她一个人呆着,又担心她发病,便在医院长住下来。可是依然因为她自杀的事情生气,躲的不见人。一繁有些难过。
手机铃声响了起的时候,一繁啃着苹果,电话那边有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林师姐,我们见一面吧。”
“好。”一繁只说了一个字。
这是穆锦时时隔四年,再一次见到一繁。。
“林师姐一一沫沫死了,你便连我也躲着了?”他挑眉笑着,两颊露出好看的酒窝。
一繁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如同看着没有生命的无机质。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一繁问出了她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穆锦时却拍手笑:“林师姐,你在这里,我怎么舍得死。”
“不要再骚扰我了。”
“这可办不到。”穆锦时伸手向前,似乎想碰碰她的手,被扬手打了回去。
穆锦时又笑了。
穆锦时第一次见一繁,并不是一繁以为的那样,而是更早。
那是学校的一场音乐剧《白毛女》。
一繁最开始并不愿意去,只是迫于老师的盛情。
穆锦时本来是去排练室取落下来的曲谱,却在排练室看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儿,双颊红润,长长的睫毛覆盖在柔软的眸子上,黑长的卷发盘成辫子编进白色的假发内,汗珠偷偷的渗出来,眼神便不小心落在了她软绵绵的胸脯上。那是介于女孩的清纯,和女人的性感中间的,一种能让年轻的男孩们口干舌燥的美。
穆锦时拿着相机,按下了快门。
女孩儿被快门声惊吓到,睫毛眨了眨,像两只惊飞的蝴蝶。
她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珠,绯红的脸颊白皙下来,闪着牛奶一样的光泽。
渐渐的,穆锦时便开始有意无意的关注着这个女孩儿。
图书馆里常常能见到她。她走路很快,像风一样,差点摔倒的时候,穆锦时轻轻扶住了她,抱着她的腰时,他感受到了她腰间的柔软,他的手指仿佛也轻轻的颤了,到底不敢在抱紧一点。
“谢谢。”她甚至没有看清楚他的脸。
声音低软,分外动人。
他都想不起来自己偷偷看了她多久。看的久了,便发现,这个好看的女孩原来还很善良,偶尔会去路边买了狗粮喂流浪狗,她喜欢看书,看书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没几个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偶尔会去琴房练琴,弹的并不好,生气了便将一排琴键按下来,整个琴房都是刺耳的声音,让这个女孩的形象又可爱了几分。
再看的久了,她便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后来他到处打听她的名字,终于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导师答应帮他那个忙。
女孩知道这竟然是导师为她安排的某种意义上的相亲时,有些尴尬局促的神情。
“对不起,我有男朋友。”
“可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办?”
穆锦时听到自己的声音。
女孩儿一头卷发披散下来,衬着张巴掌大的脸,显得有些脆弱,说出的话却毫不含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无非是见色起意。”
穆锦时承认,他却是是见色起意了。
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对林一繁的感情又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人类的爱情大多产生于欲望,他并不以此为耻。
“如果有人长的和我一样,你根本不会考虑我们内在有什么不同,你喜欢的只是这张脸而已。”女孩自顾自的下了结论。
“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女孩临走的时候,穆锦时问:“你和你的男朋友,是一见钟情吗?莫非,你也是见色起意?”
女孩被说中了心事,瞪了他一眼。
穆锦时一张娃娃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穆锦时出身在音乐世家,书香门第,又有一个疼爱弟弟,挥金如土的姐姐,相貌好看,又有才华,身边的女孩子不知凡几,却从没遇到过个这么有趣的。
兴致上来了,死皮赖脸的缠了上去,直到被缠的紧了,把人缠跑了,这才觉得很没意思。
后来,他便在学校的图书馆里遇见了来找姐姐的林沫沫。
他起初以为是一繁,想上去调戏两句,却见那女孩儿转过头来:“一繁是我姐姐,你大概认错人了。”
这张脸和一繁一模一样,他却半分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如果说一繁是刺猬,沫沫这女孩便像是绵羊。轻轻松松便能哄到手里。
林沫沫带着他去见林一繁的时候,他便看见了那个女孩儿惨白的脸。
林沫沫不在的时候,穆锦时脸上挨了一巴掌。
“她是我妹妹!”
“林师姐,你既然不喜欢我,我总要找别人试试,也许你真的就这张脸长的对我胃口呢。”
他抓着女孩扬起第二次的手,感受到了女孩儿柔软的皮肤,笑着说。
“如果林师姐愿意为了妹妹跳到我这个火坑里来,我也不介意。”
穆锦时是个自私的人。
也许他醉了,也许没有醉。
或者他只是借着酒意来做一些早就想做的事情。
林沫沫生日的那个晚上,林家只有林沫沫,他,林嘉禾,林一繁几个年轻人。
因为林沫沫的关系,林嘉禾对他格外善待。
他喝了些香槟。
在他的眼里这两个女孩儿他已经能轻易的分开,林沫沫更瘦小一些,更胆小一些,看人的时候是柔软的,对这个危险的世界毫无防备,林一繁却是带着刺的模样,唯恐别人来伤害她。
林沫沫将他带到了客房,她到底是个中规中矩的女孩子,不敢在家里做什么事情。
他肖想了一年的女孩儿就在隔壁。
鬼使神差般,穆锦时敲了敲一繁卧室的门。
她穿着睡衣,蓬松着一头卷发,见是他,碰的一声便要关门,穆锦时忽而觉得愤怒起来一一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如果是那个陆嘉珩,她定然不是这样的态度。
这样想着,便又有些嫉妒。
他强行挤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怕她哭喊,捂住了她的嘴,她微弱的挣扎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这大概是穆锦时这一生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情了。
他得到了这个可能永远和他无关的女孩子,即便过程有些暴力一一
那又如何?
穆锦时是个自私的人。
林沫沫冲进来的时候,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他摊开手:“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林沫沫哭着跑开,林嘉禾愤怒的打了他一拳头。
穆锦时没想到会连累林沫沫心脏病发。
他将昏迷的女孩儿用辈子轻轻裹了裹,亲吻了她的额头,便穿好衣服离开了,本来他想着过几天好好哄哄她一一却再也没有找到她。
林沫沫去世了,林嘉禾去了美国,林一繁退了学,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林家的事情他知道些。
无非就是那个心脏病的女孩受的疼爱更多一些,可怜的一繁才长的歪成现在这副模样,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林沫沫的死也仅仅只是在他心里掀起了一丝丝的波澜而已。
心脏病那么严重的女孩儿,能活到这么大已经是奇迹了,谁能保证她这一生都不经风狼,不受一丝一毫的刺激
比起一繁疯掉的事实,他更在意的是一繁忘了他。
于是他用了点小小的手段,让她重新记得他。
穆锦时看着一繁:“林学姐,过了四年,你还是这样冷冰冰的。”他强硬的扯过一繁缩回去的手,惋叹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在你哥哥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吧。”
他一靠近,一繁便觉得有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几乎失声:“滚开!”
穆锦时松了手,垂着眼睛道:“时至今日,你仍然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并不是真的吗?”
一繁青白着脸看着他。
却见对面的穆锦时,双唇开合。
他说,“没关系。你怎么想也不重要。”
真是个自私到底的人。
“穆锦时!如果不是你恶意的接近,沫沫会死?”
穆锦时起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畔:“明明,是你让我找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的人一一”
大概穆锦时的存在就是用来毁掉一繁的人生的。他总是笑着便能将她的希望灰飞烟灭,让她蜷缩在角落里,变成一颗阴暗的,晦涩的种子。
穆锦时轻轻说。
“林一繁,你怎么不疯的更彻底?”
都已经忘了他,为什么还要记得陆嘉珩?
一繁抖着手从包里拿出药来就往自己的嘴里塞,白色的药片洒落一地。
穆锦时看着她狼狈的模样,轻声叹息:“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高大的青年扶着一个似乎精神并不是很正常的女孩儿,上了一辆黑色的卡宴。
穆锦时在后座搂着他的女孩儿,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
“陆嘉珩。”
“陆嘉珩。”
怀里的女孩儿一路都在念叨着一个名字,推搡着车门,车门上了锁,她推不开,又被那个人牢牢禁锢着,满脸都是泪。等车到了家,穆锦时扶着她上了楼,从她身上拽了钥匙开了门,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下。
“明天我去维也纳和理查德合奏,希望你能看到现场直播。”
一繁已经不会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