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咬了一口的林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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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本大厦的门前车水马龙。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芙兰却已经看见了一道瘦长的身影伫立在大门的台阶旁，走近一看果然是哈利。少年套着POLO衫和牛仔短裤，线条流畅又充满弹性的双腿和有些红润的膝盖露在阳光下晒着，他的肤色也与一般青少年不同，因为常在室内的关系而变得像是象牙般苍白——芙兰个人很喜欢这个颜色。
视线转移至上方时她对上一双墨镜后面的眼睛，本来是很淡很薄的天蓝，遮着灰黑色的玻璃就显得格外污浊，芙兰为自己的想法短暂地蹙了蹙眉，又因为哈利跳下台阶向自己走来而把它抛在脑后。她的朋友朝她笑着，虽然具体说不出什么不同，但与第一次见面时的克制和矜持大相径庭。他来到她身边，伸出手指勾了勾镜架好让自己的眼珠露出来。
依旧是剔透的薄荷硬糖的颜色。
大概是戴了帽子的缘故，哈利的刘海梳了上去，半截光滑的额头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手帕给他，少年自然地接过它把湿腻感擦掉，随后塞进裤子口袋里，“谢谢，我之后洗好还给你吧，”他说着停顿了一下，“你今天很漂亮。”
芙兰顺着他的话低头瞟一眼医生给她挑的棉麻中袖衬衫和过于轻飘飘的碎花裙子，小臂上的接痕被丝带包裹住，只要不去触摸就看不出破绽。她不太喜欢这种穿搭风格，但昨晚出了点事故导致里里外外的衣服连带假发都报废了，再加上突如其来的雨淋湿洗好的衣服——想到这少女微微抿抿唇，还是决定问一问：“你喜欢这样的打扮？”
“不……你平时穿的也很好看，”哈利把墨镜摘下来卡在帽檐上，也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脸颊上显出一点红晕，像是掉进奶油里的草莓冰淇淋，“不过今天……焕然一新？”
新鲜感，明白了。芙兰点点头，转而开启另一个话题：“我们要去哪里买手机？商场？”
“可以去第五大道，那里有座很大的果机店……差不多我叫的车也要到了，”他掏出手机扫了扫屏幕，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你有喜欢的牌子吗？”
人造少女对他这种看似疑问实则笃定的语气没有什么反应，诚实地摇头。
“那就和我买一样的好了。”
芙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指定的轿车已经在他们谈话间缓缓停在四五步开外的街边，哈利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接着也钻了进来，顺便帮她顺了顺因为坐姿而乱糟糟的裙摆。开车的司机听口音像是纽约本地人，他的话也不多，简单核对过信息后便踩了油门，车速不快也不慢地朝目的地行驶而去。
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空调呼呼运作的声响，芙兰从不会觉得尴尬，但她还有些想问的事，便拉了拉身旁少年的袖子，对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问的拟声词，“怎么了？”
他最后在手机上翻了什么才把视线投注到少女的脸上。
“提前三个小时把我叫到奥斯本大厦是有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是认为以自己的性格来说不会过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哈利看上去很是讶异。芙兰在那样的目光下揪了揪自己的包带，她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你还站在台阶上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她伸手指了指他的眉间，“我想我可以关心一下…作为朋友？”
少年为她语气中的不确定弯起眼睛小小地笑了一下，紧接着那股似曾相识的阴郁再一次笼罩住他，但只持续了两三秒，哈利又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那个哈利，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手抚平了一切惊涛骇浪。
“当然，作为朋友。”他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垂下头用手指敲了敲嘴唇，好像在组织语言，“我今天从父亲的会议上逃出来了。”
考虑到私密性，他说得很小声，芙兰为了听清主动放弃了距离贴上他的肩膀。女孩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并不浓郁，还参杂着一点点别的香味，是她没闻到过的。沉浸在思绪里的少年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动作，他继续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起码在进去之前没那么想。我不希望他武断地决定我要做什么……”
“是我太傻了，居然以为这个工作机器把我从寄宿学校接回来是为了————”
急刹车打断了他因为情绪翻滚而放大音量的自白。少年立即用脚抵住座椅之间的空地，同时扶住芙兰的肩膀以免她由着惯性前冲。
那是属于女性的，甚至要比一般女性更加瘦弱的触感。正是这样的接触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一位认识不足几个月的女孩子身上找到了和彼得相处时的自在和安心感，哈利在对方的道谢中触电似地收回手，欲盖弥彰般地转而问司机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那个爬墙公害——还嫌纽约不够乱似的天天到处窜……”司机先生压低声音似乎是在咒骂，芙兰猜他肯定经常看J·乔纳·詹姆森的节目，她在电视上看见过好几次对方把蜘蛛侠形容得一无是处的报道（每当这时医生总会显得有些不高兴），“放心吧客人，这次他总没有留下一地狼藉让车开不了。”
等待了大约五六分钟轿车便再次上路了，经过那么一打岔，芙兰也没听完哈利的烦恼原因，她只能凭着多年看家族纷争小说的经验大致勾勒出一个剧情，有些犹豫又迷惑地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既然出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谢谢你，芙兰。”对方笑得有些勉强，她也不好再去提什么，稍微对自己贸然的询问感到过意不去的女孩在挎包里翻了翻，找到了本来是为低血糖的医生准备的巧克力。
“想吃甜一点的东西吗？”少年寻声望过来的漂亮眼睛跟着那块糖果转了转，芙兰忽然想起男生似乎都不怎么噬甜，赶紧补充道，“其实也不是很甜，但是吃巧克力心情会变好。”
哈利大概是被她诚恳的表情打动了，从她手心里拿走巧克力后剥开锡纸把它丢进嘴里嚼了嚼，鼓鼓的侧脸看上去像仓鼠。似乎发现芙兰一直盯着他看，一开始还能泰然自若的少年终于转过头来，四处乱晃的视线过了好一会才对上她的眼睛，他小小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对她的执着没辙。
“我没事了，真的。”
芙兰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轿车却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她也只好跟着哈利和司机先生道了声拜拜后钻出车门，少年特意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拉她出来，避免了芙兰有时会磕到车框的窘境。果机的专卖店就在不远处，隔着巨大的玻璃墙还能看见里面的展示柜台旁边有不少人逗留。
虽然不过几步路，哈利依然和她调换了一下位置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侧。他的脸色比起车上时好了不少，连颜色寡淡的嘴唇都在阳光下多了几丝生气，芙兰也就放弃了刚刚想说的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门。
由于事先确定了型号，挑选的时间立即大幅度缩减，芙兰在那里刷卡的时候哈利便帮她把电话卡装进新手机并且存上了自己的号码。十分钟不到他们便从店里走出来，意识到任务完成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有那么一点不知道去接下去该做什么的茫然。
少年再次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连一个小时都没过去，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多数来逛街的人们都躲在店面里吹着空调，他越过建筑物的轮廓向后眺望，还能看见中央公园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光线的照射下绿得发黑。他有点想快点去芙兰家玩那部好评如潮的日式恐怖RPG了，哈利转头瞅瞅身旁的少女，她正小心地给新手机套上顺便买的硅胶套，手指正掰着上面的猫耳朵。
“直接回去吗？”
“……格蕾丝的客人还没走，我们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人造生物停下手上动作，想起出门前看见的熟悉重机。
说实话，他也不太喜欢面对那个眼神锐利的医生。哈利顺从地耸耸肩，一边腹诽也只有彼得总爱往她面前凑了。他的余光里兀地闪过什么光亮，少年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上面，发现是芙兰斜系着的领结下面有一条挂着十字架的项链——十字架——他从有些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什么场景，这附近似乎是有个教堂的。
已经过了礼拜的时间，等他们走进礼拜厅时还有一些游客掺杂在信徒之中，唱诗班和神父在钢琴的伴奏下进行练习，曲目是芙兰很熟悉的“Panis Angelicus（甘露）”，她以前为小维克多弹奏过许多次。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合唱，悠扬、平静，让回忆里小维克多单薄忧郁的声线自惭形秽。她几乎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一种自从和康斯坦丁谈话后如影随形的森冷攀上她的肩膀，但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
也许她该维修了。
哈利带着她在一处被阴影覆盖的角落里坐下，隔着几排便是绘有圣母玛利亚和百合花的玻璃彩窗，光芒透过她圣洁的脸庞落进室内，融化在美妙的歌声里，而屹立在最里的耶稣受难像的目光平和又温暖，哪怕不是信众也能感受到其中美好的力量。
芙兰稍微有些理解小维克多会在晚年信主的原因了。
她撇过头想看看哈利有什么反应，昏暗里少年的眼睛闪烁着颤动的光，宛如蓝色的蝴蝶禁锢在透明的牢笼中，脆弱却格外动人。他似乎在想着什么烦恼，抿起的嘴和揪在一块的眉昭示着浪潮又开始肆虐起来。
她应该帮他分担，起码书里的电视里的“朋友”都是这样。芙兰也学着他的样子平视前方，她不忍心打破教堂的宁静，干脆把新手机拿出来，找了好一会才进入短信界面。
【养育我的人，他的儿子信教，是他送我的项链，不过他一次也没带我来过这种地方。】
她的唯一联系人收到了这条讯息，朝她看了看，在发现少女没有丝毫转头的意思后也开始飞快地打字。
【难怪你对这里的规矩一点也不熟，是不是还得谢谢我带我们的小乡巴佬再一次开阔眼界？】
【是的，谢谢你，】芙兰发现二十六键的输入法界面比之前的九键好用多了，甚至能很快地跟上少年的速度，【哈利和格蕾丝一样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以前我只能自己去摸索。】
她想了想又继续打字：【家里虽然人很多，但女仆都被下令不能靠近我的房间，打扫卫生也得等我去书房之后再进来，有一次我在花园里遇见了她们，她们一发现是我就匆匆提着裙子跑掉了，我想把被落下的水桶还回去都找不到人影。】
哈利是第一次听对方说起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在脑内幻想出一个更小只的芙兰站在绿意盎然姹紫嫣红的花园里孤零零地盯着手里水桶的画面，她穿着精致的洋装，仿若橱窗里栩栩如生的法国人偶。
【有不懂的地方只有去问维克多，但他太忙了，在实验室一泡就是一整天，我不想打扰他。】
好歹有听说过她父亲的名字，少年一瞬间就对一直是一个人的女孩感同身受，就好像能看见幼时的自己总是望着诺曼·奥斯本不会回头的背影一般。他动了动手指却一下子想不到要写什么，就看见新的气泡冒了出来。
【我现在很庆幸能够来到纽约，遇见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还有格蕾丝和你，】大概是为了快，芙兰还拼错了单词，【谢谢你做我的朋友，哈利。】
他浏览完最后一个字母，朝芙兰那瞟了一眼，发现她正好望着自己。卷翘的睫毛下一双异色眼瞳像是积雪融化后的松柏和结冰的湖泊，少女见他看过来，轻微地牵动了嘴角，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困惑，这一刻哈利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她的时候，但那种悸动如同林间跳跃的鹿，还没被他抓住就先从指缝里悄然溜走，也衔去了氤氲在心里的灰色阴翳。
“我的荣幸，可爱的小姐。”
少年忽然开口，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站到光亮的区域，边说着边对她伸出手，芙兰不太懂他突然是想要搞哪出，但还是有些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随即手背上就传来了柔软的、温暖的触感。
是哈利噙着笑行了个不标准的吻手礼。他透过几丝散落下来的刘海与她对视，雀跃又朝气蓬勃的少年感扑面而来。
于是芙兰跟着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咬了一口的林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