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夹杂于黑白之中 ...
-
芙兰“喜欢”太阳。
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学习人类的表达方式，“喜欢”太阳就是一次不怎么成功也不怎么高明的尝试。太阳放射的光线可以被她皮肤下层的转化膜吸收变成她赖以生存的能量，在老房子的几百年她都习惯在艳阳天让自己平躺在室内光照最好的飘窗上闭眼假寐，一点点感受着“生命”在她身体里奔腾的微妙感觉。
相对的，她“讨厌”下雨。
像是现在，人造少女站在一栋旧楼的阴影里，铁质楼梯和墙壁之间不知被谁拉了一块遮雨布，她缩在下面把过长的裙摆抱在怀里，露出一双包裹着长袜和灯笼裤的纤细双腿，圆头皮鞋上沾着刚才跑动时溅上的泥水。芙兰摸了摸裙摆蕾丝上同样的深色痕迹，认为今天为了找工作而特意学着书里人物换上新衣服的决定是错误的。
如果格蕾丝医生在这，就会温和又极富耐心地告诉她这是芙兰从不看天气预报导致的，然后顺理成章地劝说她放弃繁重的长裙，穿上现代人简便的夏日装束。可惜她并没有陪在她身旁，芙兰没有告知她自己需要更多的钱来维持个人开销，即使在同医生一起行动了半年——甚至在皇后区用她银行卡里所有的钱买了一套房子用来共住之后，她依旧认定诸如此类的小事是没必要说的。
芙兰大约是在五六分钟前从这条街上最后一家店里走出来遭遇暴雨袭击的，那家飘着香气的面包店已经有足够的雇员而不再需要她了，好心的店主夫妇还给她拿了足以当午餐的法棍，芙兰摇头拒绝了。她不会对这一事实感到失望或者沮丧，只是在看着购物车里的高额假发和裙子时发呆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芙兰知道自己并没有能力像书里的人一样把坑蒙拐骗做得和吃饭喝水般简单，就像她知道自己力气大也不会去工地上搬砖吃灰是一个道理，也许她该回去帮助格蕾丝照顾那些宠物——她有过带一条哈士奇散步的经验。
在她发散着思绪的时候雨势开始变小，灰蒙蒙的乌云却还笼罩着天穹，那些颜色斑斓的房屋和行人如同被雨水冲褪了色，鲜艳的明亮的情绪都被黑黝黝的排水口吞噬得一干二净。芙兰的视线被一群爬过鞋前的蚂蚁吸引了，她蹲下身子观察着它们在宛如湖泊的水洼之间艰难地行走，看着它们晃动触角，一滴雨落了下来，把本就不算整齐的行进队伍扯成两段，甚至有蚂蚁挣扎着被冲向更深的水洼。她在第二滴雨即将打到蚂蚁们上方的时候伸出手接住了它，随后人造生物小心地移动着脚步，护送这些小生命回到不远处的墙根。
再次站起身时雨帘已被彻底拉起，芙兰重新回到街上，行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多数的纽约人不怎么遵守交通规则，于是独自一人杵在原地的芙兰变得异常显眼。过了一会信号灯变绿，她却被一只横在身前的手臂截停，顺着望过去，芙兰的目光聚焦在一张还有些印象的脸。
用“有些印象”来形容并不准确，纯粹是在搬到皇后区的一个月后芙兰在每次外出都能看见这样戴着黑墨镜一身黑西装的人。对方见她停下脚步后摘下眼镜，露出一张粗犷的斯拉夫人脸：“弗兰肯斯坦小姐，您还记得我吗？”
芙兰沉默了一下。她可以肯定自己完全没见过这副面孔，大概。
“半年前您坐过我的船，”似乎能理解她的失语，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不知道约翰森近来还好吗？”
撇去这套熨烫挺拔用料考究的西服对自己判断的干扰后，芙兰终于把面前先生的脸和半年前那个不修边幅邋邋遢遢的负责人重合在一起，她垂下眼睫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对方的名字和就职公司，“……约翰森不需要你来担心。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藤野先生？”
这位有着日本名字的奇怪大叔闻言温和地笑了——虽然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极其不协调，他走近两步虚虚搂住了芙兰的肩，准备带着小姑娘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但是被她捏住了手腕。
“你找我有什么事，请回答我。”
他的表情为突如其来的大力扭曲了一瞬，忙不迭地开口：“我这里有一份工作，薪资很高，您愿意来参观一下吗？”
轿车在一间废弃工厂附近停了下来，此时芙兰已经脱离了皇后区来到了久闻盛名的地狱厨房，阴沉的天幕躲在稀薄的云彩后面瞧着她被带到里面，上了楼梯，走进房间，坐在一个能看见窗外风景的沙发上。藤野在递给她一杯温水后便进了更里面的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芙兰能望见他的身影佝偻下来印在墙壁巨大的磨砂玻璃上，他和什么人说了些什么，随后不断鞠躬，头都快要碰到脚尖了。又过了几分钟，他跟在一位有着亚洲人长相的男人身后走了出来。
“你好，弗兰肯斯坦小姐，”他向人造少女问好，随后顺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隔着一张低矮的茶几继续道，“听说在半年前，你曾经处理过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
介于事先在车里被藤野明着暗着问过，芙兰很快回想起了那些抢过她手提箱的人们，还有那个也出自亚洲的小说故事，于是她一边思忖面前的黄种人是否和那位主角有着相似的传奇经历，一边点点脑袋表示肯定。
也许是她的干脆催生了什么古怪的种子，亚洲男性低低地笑出了声，芙兰仔细分辨须臾，发现是微妙的讽刺。他像是胜券在握的棋手推动手里的瘦高棋子，用一种“将军”的语气说话，“你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没被曝光吗？”
她把分散的注意力收拢，经过半年的时间即使是弗兰肯斯坦也对现代社会的常识有了一定了解，再结合她读过的那些□□小说集，意外答对了事实走向，“是你们帮忙的……”，芙兰还是没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和她的工作扯上关系，但这并不妨碍她道谢，“感激不尽。”
“不不，事实上藤野应该向你道歉——他那个时候还没有转到我手下，”对方带着岛国人特有的谦恭说道，他伸出指头勾了勾，原本站在沙发后待机的俄罗斯人便走了上来，脸上还残留着没有掩饰好的惊恐，“这小子贪心，以为约翰森抛弃了你便打上了手提箱的主意，”亚洲人漫不经心地抽出了一把匕首，也不知道之前被他放在哪，“为表谢罪，我愿意把他的左手砍下来送给你。你觉得怎么样呢，弗兰肯斯坦小姐？”
没待藤野惨叫出声，原本在房间里作壁花的黑衣人立即上前一人捂嘴一人压着他的手腕把那只青筋爆开的手按在了茶几上。
芙兰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如此戏剧性地展开，让她一瞬间有种穿越到书里的错觉。人类的劣根性维克多和她一再强调过，她抬头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男性和簌簌发抖的藤野，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芙兰连一点愤怒都感觉不到，于是她思忖片刻开了口：“我无所谓。”
藤野挣扎地更厉害了。
“但是，”匕首停在了皮肤表层，那两根呈现病态的手指稳稳夹住了刀刃，仿佛用筷子夹住一块柔软的玉子烧，是芙兰阻止了那位看上去是头目的亚洲人将凶器刺进掌根的行为，她那不变的表情甚至令对方产生了自己根本没用力的认知错误，“他说要介绍工作给我，所以他还有用，必须保持完整。”
此话一出，隐隐冻僵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解，芙兰在发现匕首上的力气变小后松开了手指，而藤野也得到了释放，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是不是在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对面的男性也继续挂上了客套的笑容，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聊了那么久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我是信（Nobu），藤野的上司，这次让他请你来是想问你有没有意愿用你的小能力帮我们送点东西或者保护一些……客人。”
他停顿了须臾又补充道，“当然，报酬好说，绝对不是那些卖面包的能比得上的。”
“……我明白了。”芙兰没有任何受聘经历，所以她决定按照格蕾丝和她说过的大致流程走，“有合同吗？”
日本人在多数时间时间都不会让客户失望，信抬手挥了两下，刚才还在实施暴行的其中一位黑衣人便掏出一叠包装良好的白纸放在茶几上，芙兰用她平时看小说的速度很快把合同翻完了，随后接过另一位黑衣人手中的钢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工整得仿佛印刷体。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心信在合同里玩花样的神态，或者说芙兰即使看过文字艺术相关的书籍，自身也很难对此抱有基本的警惕心，对她来说合同和契约都是保证她的利益遭受触犯时有理由去找对方讨回来的证明，而她自身却会在她认为需要的情况下轻易违约。
用两个字来概括她这样的思考方式，就是双标。
作为帮派干事的信光是抽出时间来见她这位新人就已经是屈尊降贵了，收好合同便招呼着他的直系手下离开了工厂，把后续事宜和任务布置都交给了藤野。斯拉夫人把一本备忘录合上放回上衣口袋里，抬头去寻找那女孩的身影时才发现她正站在窗户那朝外看，没有裹好的披肩落在蓬起的裙子上，流苏是温和的米色，像是液体似的流进类似于丝绸布料的皱褶里，这种打扮让他一恍神生出一种现在不是夏天的荒缪感，藤野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驱走它，发出的声响却让那个眼神比深潭更静的姑娘侧过身来盯着他看。她的手还放在窗台边，天光将它照得几近透明，贝壳似的指甲上钴蓝色仿佛不久前的雨水般堆砌起来，给他一种下一秒就要溢出的错觉。
藤野没有说任何道谢的话，他只是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容，告诉他的新同事弗兰肯斯坦小姐晚上要去码头卸货，他收到相关人士的提醒可能会有些正义感过剩的家伙过来碍事，这次任务如果完成的足够成功，她就可以顺利通过实习期转正了。女孩闻言先拿出她的老人机——他有那么一点把握这个人以前一定是活在没什么电子产品的地方——给谁打了一个电话，也许是和她同住的短发女人，大致把情况说清之后便挂了，藤野便让她跟着自己从另一条路出去，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他瞧着后视镜里乖巧得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的弗兰肯斯坦，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开口试探。
黑色轿车慢慢没入隐约有拥堵之势的车潮里。
“你知道约翰森已经是英国那位咨询罪犯的手下了吗？”
藤野是半年前还在俄罗斯□□那做的时候机缘巧合得到的消息，他一开始以为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年轻人是为了不让他的情人参和进去才把她送到纽约，但在见识了弗兰肯斯坦的异常后他反而没那么确定了。
后座的姑娘撇了后视镜里的他一眼，兴趣缺缺地把视线继续移到车窗外，“咨询罪犯很有名吗？”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信号灯变了，藤野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渐渐把注意力拉回道路上。
“那个孩子做什么我都不奇怪，他和他曾祖父流着一样的血。”
没等他再去问弗兰肯斯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身后车辆的喇叭声突兀地响了一声，藤野只好去踩着油门往前走，没过一会就忘了这种转瞬即逝的好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夹杂于黑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