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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子里的爱丽丝 ...

  •   “再见,约翰森。”

      名字的主人没有回答她,已然成长为青年的男性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履间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慌张。弗兰肯斯坦盯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看了十几秒后移开视线,把放在地上的手提箱拎好,转身登上了开往纽约的货轮。

      负责人把她安排在一个狭小却干净的房间里,他看上去很忙,收下弗兰肯斯坦递过去的定金后连数都没数就往外走,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了门,声音轻得与他粗矿的外表大相径庭。
      在弗兰肯斯坦到达这座码头时他们的货已经快装完了,于是过了几分钟她便听见了有些刺耳的鸣笛声。她透过嵌在船壁上的小小窗户往外瞧,空无一人的码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远去,混浊的海水翻滚出白色的浪花仿若鱼群簇拥着船体,跨过百年时光却依旧好似稚子的人造生物终于在此时有了离乡的实感。

      人类会在这种时候想些什么呢?弗兰肯斯坦坐回床铺边,脚尖离地,无意识地摇晃起来。根据她所读过的某本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通常会在这个时候回忆他的过去以及旅行的原因来展开故事——她停止用脚背踢裙摆的无意义行为,掀起千层糕似的衣料在衬裙里摸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笔记本——现在可以开始她的回忆了。

      维克多的儿子曾经把玛丽·雪莱誉为世界上最杰出也是最失败的预言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创造者已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了。老人躺在病床上,她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就像是很久以前他从混沌中把她拉出来那样有力。维克多和他唯一的继承人说完他制作弗兰肯斯坦的过程,七具郊外坟墓里的残尸,超乎常人的耐心和狂热,在当时看来不可思议的科技以及一片破碎的雷电之心,她便活生生站在这里了,除却无法改变的肤色和缝合痕迹一切都与人类无异。那场谈话后她的创造者很快如同长完最后一抹绿叶的老树般没了声息,她成了小维克多的财产。

      弗兰肯斯坦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照片,那外面套着一层膜,黑白照片上有老了几岁的小维克多和他的儿子威廉,她站在他们中间,紧挨着威廉攥在手里的粉色棉花糖,背景是迪士尼乐园。

      说实话,她已经不记得那次短途旅行了,即使那是她“出生”后唯一一次离开维克多给她买的房子。而现在那栋房子已经归属于约翰森——威廉的儿子,弗兰肯斯坦在临走前把财产转让协议书签好字放在书房的桌子上,确保他撬开门后能第一时间看见,而不是翻箱倒柜地把她整理好的小说书扔到地上。
      节省时间和精力。就像维克多告诉她的。

      约翰森比他那不靠谱的爷爷和更不靠谱的爸爸更加过分,他在手里那点微薄的家产全部花完了之后就住在弗兰肯斯坦的房子里,却极力避免着与她见面,好似她是爱伦坡笔下的厄舍小姐。但即使是这样他来拜托弗兰肯斯坦去纽约找某样东西时她还是答应了,她没有理由拒绝维克多的后裔,更何况她判断这样行动有助于约翰森恢复日渐衰弱的精神。

      轮船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一个月,于某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悄无声息地停进了布鲁克林的某个港口。负责人在甲板上找到了晒太阳的弗兰肯斯坦,向她确认了余款的金额并捏在手里数了三四遍才罢休,他咧开嘴笑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朝她道别,并让她代为向约翰森问好。

      弗兰肯斯坦边下船边表示他们近期不太会联系。

      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和货物看起来与迷宫无差,人类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发展得日新月异,人造少女抬头仰望着巨大的钢铁机器把那些不同颜色的箱子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像是组装魔方。她一路走走停停,向驻守在几个拐角的黑西装们询问出去的路径,再同他们道别,大门已然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靴跟扣在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过了一会就融化在嘈杂的街头里,和盛夏的冰淇淋一样静默。穿着礼服梳着大卷的弗兰肯斯坦站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观赏着城市风景的模样被分离,独立成一幅静态油画。
      美国是长成这样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平整的马路上飞驰着五颜六色的车,纽约人的衣服也是花里胡哨的,弗兰肯斯坦注视着一件印满斑点狗的衬衫离她远去,又落在一条晃悠悠走过来的玫红色短裙上。和伦敦差不多,也差很多。

      她需要在这样的城市里完成约翰森的委托。

      “这是一件只有你能感知到的东西,你看见它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记住,一定要找到它,那和曾爷爷的暴病有关。”
      她把对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写在日记本里额外贴上去的便利条上,方便她像刚才那样低头阅读。

      弗兰肯斯坦在这座城市里不认识任何人,她也没有侦探小说主角那样能洞穿一切的头脑,这导致她只能迷路似地伫立在原地,引来不少注目。
      手提箱里装着足量的现金和衣物,都是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剩下那些没法带上的约翰森帮她存进银行,并嘱咐她这张银色的薄薄卡片和他给的手提式电话(
      手机)一样必须牢牢看住绝对不能弄丢,弗兰肯斯坦把它们一起缝在她内衣外侧的口袋里,束上硬质腰封后看不出任何端倪,也杜绝了她打电话问约翰森下一步怎么做的念头。

      “嗨,那边的黑发妞,就是你,”她的注意力被突然发声的青年吸引了,他穿着有破洞的衣服,厚厚嘴唇的蠕动间她可以看见里面类似于软糖的东西。见弗兰肯斯坦用那双异色的眼珠盯住他时青年带着他的几个伙伴围了上来,他还伸手摸了摸头上编成几股的辫子,“你是迷路了吗,洛丽塔?”

      “……我不叫洛丽塔。”她又移动视线把所有人的脸打量了个遍,浓重的英音从口中脱出,“我的名字是弗兰肯斯坦。”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话音刚落时笑了起来。为首的青年又靠近她一步,有意无意扫过她的手提箱,他用一种奇特的语气说道:“好吧,弗兰balabala小姐,我们是派来接应你的。”

      “约翰森?”

      “……当然,”青年和他身后的黄人男□□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包围圈散开了,“请你和我们走吧。”

      虽然知道维克多的曾孙子加入了某个□□组织(约翰森帮忙安排了货轮以免让体内含有金属的她通过安检),弗兰肯斯坦也没想过对方能在远隔大洋的异国国土做到这一步。威廉也许会觉得很高兴,她边想着把这件事放到明年的扫墓时说,边跟着青年们弯进罕无人迹的小径。在他们的衣摆被风掀起时弗兰肯斯坦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漆黑的金属后下沉,定格在那位黄人男性的迷彩靴上——她可以确定对方肯定没有用约翰森经常用的那个牌子的污渍洗涤剂,还有褐红色的喷溅色块残留在靴子上。

      弗兰肯斯坦不合时宜地想起她读过的□□小说,她一直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籍的习惯,而那本小说是威廉某次拜访时留下的,作为她的百岁礼物。里面的主人公也是亚洲人,还能用手接住敌人发射的子弹,他从底层打手开始慢慢上爬,最后干掉那个杀了他父母的□□老大,带着他的女儿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弗兰肯斯坦喜欢那个故事。

      她带着刚刚萌生出的亲切感和他们一起在一个垃圾堆旁停下,为了保持整洁她拉起自己过长的裙摆后退到一块还算干净的阴井盖上。难道这里是他们基地的秘密入口吗,她想说这个隐藏方式非常别出心裁,不过被为首的黑人青年抢了白。

      “好了小姐,把你的手提箱交出来吧。”

      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语句让弗兰肯斯坦愣了一下,她往旁边瞅瞅,垃圾堆丝毫没有翻起来变成金属阶梯的意图,“抱歉,能请您再说一遍吗?”

      然而没人再有耐心去等她理解了,忽然有只手朝她的手提箱探过来,她驱使手臂往前避,却被黑人青年抓了个正着,这时弗兰肯斯坦才明白他脸上的笑意原来是嘲讽。为这只轻易落入陷阱的肥硕羔羊。

      她本该使力夺过她的手提箱,但她没动,那些青年们聚拢起来在她面前打开了它,为里面摆放整齐的现金发出超出预料的惊呼,那几件新做的裙子被他们塞进垃圾堆里,弗兰肯斯坦望着丝绸的布料被菜汁和汤水浸染,知道身上这件是她唯一能保存的了,但是拿回她的手提箱她还能再按照维克多的设计图做更多的裙子,哪怕被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能在人类社会里暴露自己的异常,只要这些人也和那些脏掉的裙子一样没有生息不就好了。

      弗兰肯斯坦松开提着裙摆的左手,十指交叉做了拉伸,她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警惕,毕竟没有人会觉得十几岁的女孩能放到这些高壮的男性,简单地活动过后她走上去拍了拍最外围那个小矮个的肩膀,在他回头的瞬间朝他的下巴出了拳。

      兴奋的年轻人类为同伴重重倒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而暂时噤声,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飞出去的,于是弗兰肯斯坦趁着这个空挡再次上前两步右勾拳打中了离她最近那个人的肚子。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和液体飙溅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身后的人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血和肉块,弗兰肯斯坦把拳头从洞里拿出来,感觉自己的手也随着人类的体内温度变暖了。

      这时有人发出了尖叫,随后仿若被噩梦惊醒似地所有人都掏出了枪。

      也许过来收垃圾的清洁员会感到困扰也说不定。弗兰肯斯坦从小径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整个下半身都被血液弄脏了,好在黑裙子吸色,乍一看不会有任何问题,她把不小心被子弹打下来的左手捏在右手里,手提箱夹在腋下。她瞧着自己没有滴血的光滑切面感到久违的困扰,因为某些技术原因那些来自不同尸体的身体部位会发生微弱的排斥反应,一旦遭到大力破坏就会掉下来,虽说能再次缝上去,但这对于现在孤身一人的她来说十分困难。

      还没来得及想出解决方案,弗兰肯斯坦就走进了一处居民楼的阴影里,她已经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人声,这使她停下脚步把还在乱动的左手捏紧了,也许她应该把它先放进箱子里——她才动了这个念头,拐角就有一个人跑了进来。

      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亚裔,一双黑色眼睛在刘海下不安地闪动着,她明显看见自己了。
      弗兰肯斯坦在她停住脚步的一霎那扔了手提箱扑了过去,她不敢确定对方会不会发出大叫把人引过来,但那个亚裔好像事先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似地往旁边闪了一步,弗兰肯斯坦险险停在阴影边缘,回头再看着那人的时候想到了书里的女巫。

      “Easy,girl.”她似乎察觉到了弗兰肯斯坦想再度攻击的意图,急忙开口,“ I mean no harm. Could you please help me with one thing In return, I’ll help you obtain what you want in New York.”

      弗兰肯斯坦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猜出她来到纽约的原因,那亚裔的形象渐渐和能预支未来读取人心的女巫重合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不能动摇。
      “这不足够,我还是必须消除你。”和那些抢她钱的人一样。

      “那我帮你把断臂固定上去呢?普通的缝补手法不够牢固,你还需要一些其他的固定手段才行。我是帝国大学医学院的毕业生,也是一名拿过执照的外科手术医生。”

      下意识把断手往身后藏了藏,弗兰肯斯坦这次认认真真把这位会医术的女巫小姐从头打量到尾,她决定答应对方。

      女巫小姐明显松了口气,她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我现在的健康状态很糟糕,身后还有两个跟踪我的人,可能是什么探员,能请你帮我处理了吗?结束以后请你过来找我,我很可能会晕过去;在我衣服的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是一家医院的药库。纸条的背面写了怎么急救我的方法。”

      “只要我们找到我想要的。”合作关系需要良好的开端,即使不太想惹上警察弗兰肯斯坦也没多说什么,她还有一种更为迅速和干净的清理手段。

      这时她的新伙伴再次开了口:“我是格蕾丝。单名格蕾丝。”

      “我是弗兰肯斯坦。”

      “这真是一个很长的名字,”她捕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微薄笑意,“我能叫你芙兰吗?”
      那双渐渐涣散的黑色眼睛没等她回答便闭了起来。

      “……可以。”

      芙兰在走出阴影面对阳光和警员的时候,内心想到的是很久以前她从手术台上苏醒,维克多把她拉起时眼眸里也含着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房子里的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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