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何葭烟

7、第 7 章

　　沈涵没想到，江润居然会直接带她去酒吧。她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因而她的目光里满是好奇和防备。对于陌生的事物，人们总是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一边不敢逾矩地推辞着。其实，她也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普通的一员。
　　淡蓝色的灯光四处洒下，不算密集的桌椅已被这不算浓艳的色彩掩盖住了真实的面目。就像这里面疯闹的人群，他们丢掉了在白天必须要保有的矜持和端庄，在黑夜里尽情地放肆和纵情。可他们的心情大抵与这淡蓝色是一样的，带着潜伏的忧郁和刻意的欢喜。
　　坐在她对面的，是因为失恋而变得有些孩子气的江润，他正在不停地给自己灌酒。起初，她还能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一般看着他。但是后来他开始说起自己的恋爱史，说起他多么喜欢那个叫陈睦的人，说起他仍旧后悔放开了手。
　　她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又或许是被他的状态刺激到了。因为，六年前失去方炜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一副情态，可怜又可恶。那个时候，谁都会沉溺于自己编造的自我被损害的故事里，然后把责任推给离开了自己的恋人，最后却还是会后悔分手。
　　她粗鲁地拿过桌上的一杯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然后说：“江润，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江润此时已经有了醉态，见她一口干掉一杯酒居然没有阻止，而是在那里叫好，嘴上还说：“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她显然已经被他的模样感染了，笑着拿过另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喝完两杯酒后，她觉得胸口的压抑已经消散了大半，她终于有了点人的味道。
　　江润一直拉着她喝酒，压根没想过要停一下。一旦发现桌上没酒了，就赶紧招呼服务员上酒。他今晚喝得很尽兴，特别是对面还坐着个愿意听他发牢骚、吐苦水的人。
　　而沈涵后来也醉醺醺的，不十分清醒了。她一反往日的自持，伸出手勾住对面江润的肩膀，把头凑过去，说：“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江润笑嘻嘻地，估计早已魂离本身，大着舌头说：“其实，你也挺……有意思的，我接触过的女人，很少有，像你，这样的。”
　　沈涵默笑不语，然后拉着他往外走，还说：“你喝得……够多了，咱们撤吧！”
　　江润由着她拉着，一路上踉踉跄跄地，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他大概真的是人事不知了，居然朝着沈涵喊：“陈睦，你给我过来！你给我说说，你凭啥这样对我！”
　　沈涵本已头重脚轻，脑子里炸裂似的疼，这时候又听见江润嘴里吐出旁人的名字，立刻一脚踹了过去，踹完了还说：“让你丫不长记性！”
　　可是，沈涵忘了，她穿的可是高跟鞋。这一脚下去，江润直接哭了，扑通一声蹲坐在地，像个被大人欺负了的孩子一样鼻涕眼泪到处流，惨兮兮地说：“我错了！姐，我错了！”
　　沈涵听他叫姐，心情大好，立刻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好声安慰了一番。江润被这温言软语一洗耳立刻好了大半，又想牵住沈涵又怕再次被打，只敢乖乖地歪歪倒倒地跟在后面。
　　沈涵看见路边停了辆出租车，立刻拉着江润往车里塞，然后随口对司机说：“去源亦酒店。”这个酒店是她经常去的，印象很好，所以不假思索就报了这个地方。
　　可是司机一听就纳闷了，这里是城西，源亦酒店却是在城东，而且还是在山脚下，过去一趟少说也要两个小时。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说：“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到那边就该凌晨一点了。”
　　沈涵看了看睡死过去的江润，满不在意地挥了下手，说：“没事，那地方环境好，师傅你就赶紧带我们过去吧，到了我给你加钱！”
　　司机听说可以加钱自然没再犹豫，一踩油门，车子就闯进了夜幕里。
　　沈涵把她那边的车窗按下，一股清冷的风从外面钻了进来，撞在了她的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的脑海里依次回放着方才发生在酒吧里的一切，她有些惊叹自己居然没有在酒醉的时候表白，戳破那薄薄的一张纸。她不知道，下次是否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又是否还会有给予充分勇气的酒精作为催化剂。
　　她伸出手抚摸着江润的脸部轮廓，像一个得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孩子一样，不停地抚摸着，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让玩具的每一个部位都熟悉自己。可是，她不敢停留太久，她怕他会突然醒来，然后觉察到了她的龌龊心思，从此不再搭理自己。
　　她把手收回来的动作正逆风而行，五指的每个细微之处都感受到了风，然后她发现风吹到了他的脸上。这种感觉像是她的手还在他的脸上，还在与他有所接触。她看着自己停留在半空的手，有些心满意足地笑了。她原本想要亲吻自己的手，可介于车上还有司机，她便没有如此放肆。
　　她把脑袋靠在车窗上，风从她的发丝里吹过去，然后吹到了他的脸上。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尽情玩弄着自己喜欢的玩具。她盯着他看了好久，久到她已经熟悉了他的凌乱的发丝、皱眉、张嘴和用手拉扯扣子的动作。
　　时间长短的相对性在这里有了实证，对于司机来说，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实在很累。可是对于沈涵来说，这两个小时实在太短，她还没有看够他的样子。但是，她还是只能略有遗憾地付了账，然后拉着他下了车。
　　源亦酒店的人大部分都记得沈涵这样的女人，一见她大半夜带着个男人来了这里，都心照不宣地用眼神传达着心中的欣喜——她终于有喜欢的人了。
　　前台问她订什么房，沈涵看了眼江润，见他还是一副没醒的样子，就说：“双人房吧，我怕他出事。”
　　前台一边拿着沈涵的身份证办理手续，一边打趣道：“要真是担心他，就要订一间豪华大床房，然后你就可以从身到心都照顾他了！”
　　沈涵知道这前台向来开放，也没有因此反感，还反击道：“看来我需要跟你们总经理好好聊聊你的工作了，毕竟你这样的人才实在应该好好提拔才对！”
　　源亦酒店的总经理其实是沈涵以前的同事，名叫赵君，她家里开着酒店，几乎全国各地都有分店。她原本不想回家继承家业，可是在外打拼过后才突然醒悟了家人的好。她重返学校学习，考上了酒店管理的研究生。毕业后选择了回到家里，从基层开始历练。不过两年，她已经把酒店做得有声有色，算是行业内的新秀了。
　　赵君碰见沈涵也是不经意的，她那时候正在处理一起顾客纠纷，对方咬定自己身上的红疹子就是因为酒店的床单没有洗才长的。负责打扫酒店卫生的阿姨一脸委屈地站在她身后，不住地对顾客说着：“怎么可能没打扫，怎么可能没有清洗，你这是血口喷人！”
　　顾客本就是借故要钱，赵君也不是不明白，但是她又不想便宜了对方，因此也是正在想办法。这个时候，沈涵突然走到顾客面前，一脸惊讶地说：“哎，你不是我们公司的那个商业间谍吗？原来你在这里啊！怎么，你在源亦酒店做商业间谍被抓了？”
　　对方一脸懵逼地看着说话的沈涵，结巴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说我是商业间谍，你拿出证据来啊！”
　　沈涵笑着说：“那你说你身上的疹子是因为酒店的床单没洗，那你也拿出证据来啊！空口说大话谁不会呢！”
　　对方见源亦酒店一方人多势众，加上自己本就理亏，他也没办法继续厚着脸皮纠缠下去，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赵君原本很意外沈涵的出现，但见她似乎在帮自己解决问题就没有出声。这回见顾客走了，就走到沈涵面前，说：“沈涵，好久没见了，没想到啊，你现在可比以前有气势多了！”
　　自那以后，沈涵就成了源亦酒店的常客，也是酒店工作人员眼中可以搭讪的熟人和可以崇拜的美女。可是她每次都是一个人去的，就不免让人担心起了她的终身大事。前台见到沈涵的次数往往是最多的，这次打趣她其实也是高兴使然。
　　沈涵带着有了几分清醒的江润上了五楼的房间，然后就把人往淋浴间一推，说：“赶紧洗澡！”接着就把淋浴帘拉上，自己洗脸去了。
　　可是江润显然没有完全醒过来，洗澡的时候连衣服都没脱，嘴上还喊着：“陈睦，怎么洗澡这么难受，你进来给我看看怎么回事！”
　　沈涵心里想着，自己伺候这家伙这一路，他居然还是念叨着陈睦，她真想把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水。但是，她劝自己绝对要冷静，就冷冷地回了句：“陈睦不在！”
　　江润捶了捶脑袋，重复着念了句“陈睦不在”，然后在里面嚎啕大哭，哭的间歇还在说：“陈睦！你怎么真的答应分手了！我只是试着说一说啊！”
　　沈涵的怒火完全被点燃，她也不管里面的江润是否脱了衣服，拉开淋浴帘，拉开淋浴间，扯过他手里的淋浴喷头，调成冷水，对准了他的脸就开始冲水。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早已经在脑中排练了很多次一样。
　　江润没有防备，整个人狼狈地弓着腰躲开，嘴里喊着：“我错了！我叫你姐，你停手！姐，我错了！”
　　沈涵见他终于正常了一点，就把喷头随意地往地上一扔，然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提起来，凑上去说：“你要是再提陈睦，我就把你扔冷水里浸一晚上！”
　　江润怕得浑身发抖，嘴里答应着：“我不提了，我不提了，我好好洗澡！”
　　沈涵这才满意地松了手，然后看起来十分潇洒不羁地走出了淋浴间，甚至还不忘记拉好淋浴帘。但是，她的心跳得十分剧烈，因为她刚才的逞能放狠话都只是在演戏。如果是清醒时的江润，绝对又会说这是她拙劣演技的又一次呈现。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卫生间，然后打开了空调。过了十二点还没休息的大脑像是被一根线主宰了，又加上醉酒产生的重量感，她现在其实很难受。她慢慢地躺在了靠窗的一张床上，她只是想着要休息一会儿，哪里想到居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江润出来的时候沈涵已经睡着了，但是他还是有点不敢面对她，他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怂了。他居然被一个女人吓得浑身发抖，难道女人都是这样，开心的时候都是小猫，不开心的时候都是老虎？可是，陈睦不是这样啊。陈睦明明是个……
　　他阻止自己往下想，因为他的确不该再像个懦夫一样只记得回忆往事了。他胡乱地擦了把没吹干的头发，打算倒头就睡。可又见沈涵没盖被子，只好傻愣愣地把空调关了，这才在靠近卫生间的另一张床上睡下。
　　到了凌晨四点，沈涵被热醒了。她疑惑地看向空调，以为它坏了。可是仔细看时才发现，空调没开。她把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另一张床上的江润，暗暗地骂了句“傻逼”。
　　她摸索着找到了遥控器，又把空调给开了，等到室温降下了，她才敢睡下。她只能庆幸，还好昨晚是周五，不然她一定不会轻易饶了江润。
　　可是，空调一开就苦了江润了。他想着不开空调就不盖被子了，结果沈涵又开了空调。没吹干的头发发冷，没被衣服遮盖住的手臂和双腿也发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冰窟窿。挣扎着睁开眼，他觉得室内凉飕飕的，像是开了空调。他抬头看向空调，发现果然开了。
　　他四处张望，想要在黑夜里找出罪魁祸首来，却只看见了已经熟睡的盖了一角被子的沈涵。他没敢报复回去，只能委屈地给自己盖好被子，然后再次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