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何葭烟

14、第 14 章

　　这日凌晨三点，沈涵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梦见了她一生忠厚善良的父母，他们含笑看着她，嘴上说着似乎是各种人生大道理的话。她怎么也听不清楚，便想要凑上前去，才刚听到隐隐约约的“一定要……”，便什么也听不清了。正要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她被一脚踏空的恐惧吓醒了。
　　醒来已经三分钟了，可她还是觉得这个梦就像真的一样，父母还用着往日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用往日的神色望着自己。她还没有缓过来，她总认为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并一直回想着。室内一片昏暗，她的眼泪却在脸上映照出晶莹的光来。哪怕此时整间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没有放声大哭，因为能来安慰她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平日里，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倒也能自我开解，说是人生必经的事。可这些事，谁不希望能晚些经历呢？于是泪水来得愈发汹涌不可抑制，沈涵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是害怕把这夜晚吵醒了般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可脑子里总是闪过父母含笑注视自己的模样，一遍一遍地，无法停息。
　　这些年来，她逼着自己成长，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坚强而傲气十足地走在人群里。只有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漆黑夜里的梦里，她才能窥见自己心中所想。以往，纠缠着她的是与方炜分手的那一幕；如今，她对方炜没了执念，只有把这满腔的思念尽数倾诉给离了人世的父母。方炜，是她还能报复一二，且已经报复了的。父母，却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了。
　　哭着哭着，沈涵又睡了过去。她知道，醒来又会是新的一天，一切不会因为这夜里的悲痛有任何改变。伤心、难过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开心、幸福却是能够众人皆知的。
　　再度醒来，是因为闹钟，沈涵知道，这一天要开始了。她有些烦闷地起床、刷牙、洗脸、化妆、换衣服，突然就想披头散发地躺回床上。当她进行自我审视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像个循规蹈矩的人。如果父母还在世，她恐怕会是那个最为放浪形骸的人，即使她还困在抑郁症里没走出来。她的骨子里，缺少无条件顺从的意识，除非那个人于她而言重要至极。
　　想到这里，她自然而然地念出了“江润”这两个字。或许，这就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喜欢。她望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犹如要上战场的自己，生出了铺天盖地的疲倦感。她还是没法逼着自己做出完全适应的模样来，真正的自己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头来，想做个不顾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的人。
　　就好像，她向来不喜欢过分的交际，甚至那天在KTV里都要找个借口出来躲一躲。值得庆幸的是，她的这一点特殊的癖好，向来掩藏得很好，普通人压根发现不了。就连平日里接触得较多的周槿，也琢磨不透。唯一琢磨透了的人，甚至在第一次见面就琢磨透了的人，还是江润。
　　沈涵知道，这样下去将会出现让她不可逆转的局面，她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江润的喜欢中去，她整个人都会溢出喜欢的气息，怎么也逃不过江润的眼。她还不想，至少在正式结婚前，她还不想让江润知道。
　　脑中如此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情，沈涵竟然忘记了做早餐。因此，几分钟后，沈涵只得慌慌张张地出了门，思考着在去公司的路上买到早餐的几率。哪知道，才走出门，就看见了多日不曾碰面的方炜等在门外。
　　方炜的脸色不太好，满是不胜疲倦的影子，苍白得吓人。但他笔直地站在车前，眼睛也因见了沈涵而发亮，好似枯木逢春。也许是知道沈涵的不待见，他直接表明了来意，他说：“沈涵，我要去美国了，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这些日子里方炜想了很多，他无法放下沈涵，也无法腆着脸求得一个原谅，只好选择离开。就像当年他得知了事情真相后不敢来找沈涵一样，后来还干脆借着避开陈睦这一由头，远去美国，只以为自己能够彻底忘记沈涵以及自己曾经的自以为是。然而，当他从陈睦嘴里听到“沈涵”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选择了回国。他以为，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以为，沈涵从来不曾放下对他的爱。他以为，他们会是天作之合。
　　终究，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从那年怀疑沈涵对自己的真心开始，这场梦就进入编织阶段了。如今，也该醒了。他要撕碎那张罩住自己的网，也要给沈涵一个好的未来。而这些，都要以他的离去为前提。
　　“上车吧，我送你去公司，我们也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吧。”他见沈涵久不回话，只好打开车门做出这般邀请。
　　沈涵一言不发地走进车里坐下，甚至看都没看方炜一眼。她知道自己多少有些不应该，但是此刻，她的情绪很难被理智调配了。尤其是在昨晚，再次在梦里经历了与父母的别离之后。
　　方炜启动汽车后就坦诚布公地对沈涵说：“当年那件事情是我的错，我太年轻了，总以为自己听到的才是真相，却不知道人心要靠一双眼睛来看，要靠一颗真心来理解。我也没想到那件事会给你以及你的家人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好选择再度前往美国，再不打扰你的生活。”
　　或许是被方炜话中的真诚打动了，沈涵居然一改往常，说：“方炜，是我自己迈不过这道坎，与你无关。我先前也不该冲你发火，因为始作俑者从来都是我自己。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我看不清世事变化，只以为这世界非黑即白，活得艰难便可以死得轻易。如今，事情也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再来分析谁对谁错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只要知道，从今往后，要认真对待生活中的人和事就好了。我会幸福的，我也希望你幸福。”说到最后，她看向方炜，一双眼睛里满是淡然和祝愿。
　　方炜有些惊异地看着沈涵，这是他回国后头一次看见如此模样的她。分别在即，能有这么一次见面也足够了。既然她说她一定会幸福的，那自己就永远做那个祝福者吧，相信时间也会给他一个答案的。
　　“沈涵，我真的很用心地喜欢过你。我们之间隔着的并不是旁人的流言蜚语和我对你的不信任，而是我那年少轻狂的以自我为中心。如果时间能够倒回那一天，我还是会选择跟你分手，因为我不是那个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人。”方炜到最后还是没能控制自己，说出了一直想要说的话，不带任何虚伪和矫饰。
　　沈涵一愣，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知道，往者不可追，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更何况如今还隔着一个江润，这一切都把他们拼命拉向两个世界，让他们的缘分散了个干净。留下的，只是风中发出的叹息和青春册上欲言又止的省略号，这些，曾经也像极了爱情。
　　“方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思之不可得，念之不可追，终究只是空耗时光。人生的路还那么长，没必要被这开端索缚住，忘了生活的缤纷多彩。”沈涵说完这话后，突然灵光一现，原来这话说给江润听也是可以的。再转念一想，这话说给自己听倒也不错。他们三人，都被前尘往事困得死死的，只等有朝一日挣扎出来，迎接他们的必然会是大好的春光和似锦的前程。
　　车子终于驶达公司楼下，方炜停下了车，却迟迟不肯打开门锁。沈涵不好催促，只是暗示性地碰了下车门。方炜沉默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一直没有说话，沈涵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
　　“沈涵，我不知道我这一去是否还有回来的可能……”明明话未说完，他却又认命地开了门锁，那声音轻轻地，但突兀地响在车里。沈涵有点可怜他了。
　　“方炜，咱们都是大人了，就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舍不得了。”说完，她打开了车门，末了说了句“再见”，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司。
　　沈涵走后，方炜终于不再压抑自己，他瘫软在驾驶座那小小的空间里，任由悲伤侵略他的身心。他向来知道自己的性子，说不上是个洒脱的人，所以做不到全然放手，也做不到全然喜爱。对于沈涵，他是真的想过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因为她能够很好地照顾到自己的感受，而他也渐渐学会了真心地关心别人。所以后来，在他听人说起沈涵是有目的地接近他的时候，他才会故作洒脱，毫不留情。而今，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祝她幸福。
　　他订的是下午一点十五分的飞机票，此刻还能稍稍放纵自己。可是，又能纵容多久呢？诚如沈涵所言，他们都是大人了，没必要舍不得。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有舍才有得的实战场吗？他真的该走了。想到这里，他终于踩着油门离开了，那辆他所驾驶着的银色汽车在朝阳的照射下发出熠熠光辉。一道白光闪过，他的思念终会落幕。
　　而沈涵一边走进公司，一边想到自己似乎还没有吃早餐，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过去，即使是最忙的时候，她都会保证自己三餐的规律性，绝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她本就爱在公司里严肃着脸，如今更是令人不敢靠近了。
　　但是，总有人敢于向她挑战一番。
　　只见周槿像只小兔子般轻快地走进了她的办公室，此时还未到上班时间，所以她的办公室并未关门。周槿手里提着保温盒，里面不知是否有吃的。沈涵正要问问，周槿却已经走到她跟前，指着保温盒冲她神秘一笑，问道：“涵姐，你猜这是谁的？”周槿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似在暗示，又似在吊人胃口。
　　沈涵笑笑没说话，接着却趁着周槿没注意，把那保温盒抢了过来。周槿顿时大叫出声，指着沈涵，气恼着说：“哎呀，涵姐，你变坏了！”言毕还想着伸手抢回来。可是，沈涵早有防备，哪容她下手。周槿试了好几次，发现自己真的没法与沈涵斗智斗勇，这才寻了个空位随意坐下，表示自己累得不想动弹了。
　　沈涵见她怪模怪样的，轻笑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打开保温盒。保温盒里装着一份煎饼果子，看起来不像是从店里买的，倒像是亲手做的。沈涵略有些吃惊，周叔做的煎饼果子那可是香气四溢的，今天这份不太像。于是，她看向周槿，笑着问道：“怎么，今天周叔没给你做早餐？”
　　周槿格格直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故意说：“做了啊，老爸那可是雷打不动要给我做早餐的，什么也拦不住他。”
　　“那你这份怎么来的？难不成，是你的追求者送来的？”
　　周槿顿时老实了，她可不想被谈恋爱。于是，她把自己遇见江润的事说了一通，道：“我这不是在路上遇见江润了嘛，我就问他是不是来找你，他说来给你送早餐。我看他也急着上班，就帮他带过来给你了。你看，姐夫对你多好！”
　　沈涵倒是没想到，江润居然这么有心思。说来，他们也许久未见了。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知他今日如此殷勤是不是“另有图谋”。沈涵看着卖相并不好的煎饼果子，微微上扬了嘴角。看来，她这些日子不去主动搭理江润，倒是对的。这不，长线将要收回来了，鱼儿也要来了。
　　周槿见她似乎在沉思，便偷偷起身，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走出了她的办公室。等到出来的时候，她用手抚着胸口，呼出一口气来，心想：涵姐刚才真是太可怕了，真是“见色忘义”啊。想当初，她可不会这么捉弄我，也不会用这种盯着猎物的眼神看人或物，今天居然看着早餐露出了精光。看来，这个江润还真是深得她心啊！
　　沈涵也不是没发现周槿的离开，只是，目下有了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