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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ar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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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勾了勾唇角,一本正经得笑了笑,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很欠揍:“给谢沉当助理,真是辛苦你了。”
谢沉“啧”一声,抬脚就往他腿上踢:“瞎说什么呢。”
沈沐轻巧得向上窜了几格台阶,避开他,身形一晃,倒离秦欢不远了。他笑的吊儿郎当:“欢欢,你说呢?”
秦欢对这自来熟的“欢欢”两个字十分的不受用,她抬眼看他,那眉眼冷淡疏离,眼中瞳孔黑色部分很大,光华流转,像黑曜石,漂亮又冰凉,看的沈沐心中一凛。
她道:“沈总监事务繁忙,才是真辛苦。谢总是我的衣食父母,工作再辛苦,我都是愿意的。何况谢总很体恤员工,我倒不敢说辛苦。”
这番话说的,避重就轻,官腔十足,乍一听特别像废话。
沈沐仔细咂摸了一下,终于觉出那么点意思,这丫头,总好像话里有话。
尤其是这句“我都是愿意的”,她尾音颤了颤,就好像有那么点不同寻常的意思。
沈沐穿一件黑色短袖,上面画着美国队长,下穿一件牛仔裤,和谢沉的商务风一对比,特别像学校学生会的副主席,永远在乐此不疲,出点子,搞事情的模样。
风吹的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沐此刻在秦欢下面两节台阶,比秦欢高了半个头,勉勉强强,可以算的上平视。
他抱臂看着秦欢,换了一边肩膀歪着:“哎呀,看看,读书多就是好。我就奇怪了,你们这些名牌大学的学霸说话都这么一板一眼,条理清楚吗?说的我都有点感动。”
秦欢挑眉,拨了拨额前的凌乱的碎发,微笑道:“可能是新闻联播看多了吧。”
沈沐一愣,随即噗嗤笑起来。这小姑娘,埋汰谁不好,埋汰新闻联播呢。
敢情这官腔,是新闻联播的锅了。
谢沉和他对视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这一下力道不小,疼的沈沐倒吸了一口气。
他嚷嚷道:“干嘛呢干嘛呢。多久没见了,就这么想念我的嘛你。”
谢沉翻了个白眼:“别贫了,等我从英国回来,一块喝酒。现在都几点了,我先送小姑娘回去。”
他回身看一眼秦欢:“我们走。”
秦欢乖巧得应了声好,抬脚跟着谢沉往下走。
沈沐从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壮实一个消瘦,明明不太般配,但步伐频率一致。
秦欢那个亮眼的一个人,跟在他身后,踩在他的影子上,像是谢沉的一部分。
沈沐眯了眯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谢沉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他刻薄冷血。
作为老板,他对员工向来大方,至少每个部门的团队经费从来没断过少过,加班必有零食,逢年过节,福利从来只有更多,没有最多。
但他什么时候关爱员工到这种地步了?
下班回家晚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他送过谁。况且这不是才十一点多,晚吗?!
再者说了,加班晚打车回家不是公司给报销的吗?
他眼中精光一闪,哎呦,这个事情有趣了。
秦欢亦步亦趋得跟着谢沉,她垂眸看着谢沉垂在身侧的手,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距离,此时此刻,只有5CM不到。
她悄无声息走得快了,看着像是在追赶谢沉的步伐,手晃了晃,状似无意得,便碰到了谢沉摇摆着的手。
万里碧空如洗,寒浸十分明月。
察觉到手背被什么冰凉如水的物体擦过,谢沉眉心一皱。
最近到了秋老虎猖狂的时候,白天蒸笼一样的灼人,晚上却是温度骤降,凉到人哆嗦。
不过谢沉天性体热,从小身体就好,一年四季都是暖烘烘的,即便此刻夜风吹得飒飒作响,他也没有一点冷的感觉。
只是,方才,擦过手背的手,实在是太凉了。
谢沉低眸瞥了眼秦欢,她退到了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跟着,双手背在身后,身板笔直,走的像个离退休老干部,稳如泰山。
见谢沉看过来,秦欢一脸无辜得歪了歪头:“嗯?”
谢沉没理她,回过头。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停车场,秦欢在外面等着,看他去取车。
公司有车队,也有司机组,谢沉办事,向来有车接送,这还是秦欢第一次见他自己开车。
前面停车场空落落就剩下几辆车,其中谢沉面对着走过去的,是一辆路虎。
秦欢认识的车不多,但恰巧就知道路虎。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常说路虎威猛霸气,是最适合男人的座驾。
只可惜,爷爷是个刚正清廉的退伍军人,一生的积蓄,都用来养活她,剩下的,都心心念念着给她存可做嫁妆,到老了,也没攒下钱买个路虎,只能将它当个念想罢了。
此刻秦欢看着,突然明白了爷爷说的威猛霸气是什么意思。
这车配谢沉,实在再适合不过了。
然而,她还在发着呆,谢沉却绕过路虎,朝着路虎后面一辆银白色的车走去。
秦欢:???
因为路虎过分高大,从她的角度,压根没注意到后面是个什么车,甚至直到谢沉把车开出来,她还是一头雾水。
只觉得这车身修长,弧度优美,从她有限的认识里,认出这是个跑车。
谢沉坐在左侧的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得低头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得拨动着,在打着字。
右侧门的把手缓缓弹出来,秦欢自己拉开门把手坐进去,扫了一眼和这车娇俏的外表,截然不同宽敞的内室,再扫了一眼前方的仪表盘。
谢沉回完一连串的信息,一转头,见秦欢目光定格在中间的仪表盘上,道:“特斯拉,电动跑车。”
秦欢将这名字在心头咀嚼了一遍,“嗯”了一声:“知道了。”
谢沉看着她,道:“有驾照吗?”
秦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得摩挲着,点点头:“有。”
谢沉轻笑一声:“好,下次我们一起出去,你开。”
秦欢一愣,有些猝不及防:“啊”?
谢沉挑眉:“有问题?”
秦欢脑中轰得一声响,眼前霍得变成血红色,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秦欢来自A市,那个省和谢沉所在省份的高考填报志愿方式不同,高二填报学校,高考成绩出来之后,能够达到那个学校的分数线则录取,够不上则另行调剂。
秦欢从小被爷爷带大,耳濡目染着“忠魂,爱国”长大,一门心思考军校。
她从小聪明,性格乖张安静,但是从来不怕人,用爷爷的话,天生是做国防生的料子,不搞科研可惜了。
然而人生就是有各种意外,才叫做人生。
填报志愿的前一天,秦欢好久没露面的妈妈回了老家,心血来潮送她去学校。
秦欢记得当时两人一路无话,她百无聊赖的看着车窗外的法国梧桐徐徐向后退。直到她听到一阵轮胎摩擦地面,急刹车的声音响彻耳边。
她一抬头,迎面开来的大卡车侧翻,凶猛得将她们的车撞出了五六里路。
谢沉看着她恍惚的样子,手指摩挲着方向盘,半晌,低咳了一声:“你不会开?”
秦欢回过神来看着他,腿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然而那句“以后我们一起出去”太具有诱惑力。
秦欢心想着,如果我说不会,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机会,跟着谢沉一起出去办事呢?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她就狠狠得掐灭了。
她迅速道:“我会!但是......”她迟疑了一下,才道:“太久不开了,有些不熟练。”
谢沉拨动拨片,踩着油门往前走,边开边道:“那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天上星子寥落,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此刻车流稀少,只有那么几点红色的车尾灯,如寒芒一闪而过。
公司铁门缓缓打开,两人驶离厂区,谢沉逐渐加快了速度。
南京西路这一大片,都是各家公司的厂区,精密仪器,药厂,零件制造,服装厂,西门子助听器,应有尽有。
秦欢报了地址,谢沉便一脚踩下油门。
左右窗户都半开着,夜风呼呼得灌进来。
谢沉左手手肘撑在玻璃窗上,懒洋洋拖着头,右手扶着方向盘,看上去,有些难得的闲散。
黑夜的掩饰下,秦欢侧头目不转睛得看着他。
她想起六年前那短暂的一瞥,那时候他五官还没现在硬朗,身材也没有现在壮硕,体型偏瘦,皮肤也不是小麦色,更白一些,看着清秀无比。
当然,那时的性格似乎也没有现在这般乖戾跋扈。
那场车祸留给她的,是右腿从膝关节到小腿粉碎性骨折,还有和原本就不太熟悉的母亲之间,再也无法弥补的沟堑。
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进行了前后两次大手术,和一次伤疤修复手术,医生才签了字,让她回家休息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虽然残酷,却是人生中最后一段温馨而短暂的岁月了。
出院后,母亲回了省城,她一如既往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知道她不爱吃肉,又怕营养跟不上,爷爷想尽了法子每天给她炖各种养生汤,再把里面的肉捞出去,换上西红柿,小青菜去油腻。
那段时间,后院里总是养着两只随时待宰的乌鸡,水缸里永远有肥肥的黑鱼游来游去,吃完了这顿,爷爷就踩着自行车去买新的。
奶奶喜欢把黑鱼切片,晒干了酸菜翻炒,觉得这样下饭,爷爷却坚持要炖汤,声称更有营养,有利于伤口恢复。
秦欢躺在床上翻着书,便经常听着两个老人家为了鱼的做法争执不休,好几次都闹得脸红脖子粗。
在床上躺了半年的秦欢,就这样成功得被两个老人家养得白白胖胖,面色红润,到最后连爷爷都有点狐疑得嘀咕,是不是补得有些过了。
躺了太久肌肉萎缩,拄着拐练习走路的秦欢每天都痛到眉心紧皱,然而却成功得被爷爷这句话逗得笑起来:“爷爷,肉都长身上了,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慈眉善目的老人呵呵笑起来,那笑容温润亲切:“不后悔,不后悔。”
秦欢在家呆了半年,原本做好了复读的准备,不过她能站起来的时候,赶上了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试。
当时的班主任常来看她,眼见着她每天在家也是在看书的,便鼓励她去考考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水平,只要别太差,就别浪费时间复读,直接读高三算了。
反正她脑子好,后面加加油,肯定能跟上。
秦欢想想也是,没带怵的,就去了。
结果两个星期之后,成绩一出,全校第三。
所有人都傻了眼。
人家连学校都不来,轻轻松松把所有人甩在身后,你说气人不气人。
秦欢看着那成绩,却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她腿上有疤,这辈子和军校是无缘了。
十几年的梦想一夕之间化为泡影,无论她有多不甘心,多么愤怒,除了学着去接受现实,她也无计可施。
而且她错过了填报志愿的时间,唯一剩下的一条路,就是竞争每年高三上学期学校的保送名额。
秦欢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死气沉沉得不说话。
爷爷摸着她的头说:“爷爷相信,欢欢不管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军校也没什么好的,那么苦,爷爷可舍不得你去。不能去,我老头子可开心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从小就乖巧听话的秦欢闹起了别扭,一巴掌挥开爷爷的手,趴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哭过了一场,她还是拄着拐,去了学校,老老实实开始上课了。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爷爷已经是食道癌晚期,支撑不了多久了。
黑夜中,谢沉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灭,像是旧唱片的剪影,有种岁月沉淀后,让人安心的感觉。
初见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办完爷爷的葬礼,她托着爷爷的行李箱回A大。
秦欢记得那天下着雨,她从离开家到下了大巴,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车站人来人往,卖关东煮的吆喝声,出租车司机接客的声音,情侣离别哭泣撒娇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充斥在她的耳膜里。
秦欢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她没有打伞,细密的水珠顺着额头,发梢汩汩得往下流,前方霓虹灯闪烁的光晕打在前方的地面上,迎面开来一辆大巴。
不知怎地,秦欢就想起车祸那天迎面而来的大卡车,她迷茫得想着,如果当时没有活下来,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切呢?
那大巴耀眼的前灯像是在对着她遥遥招手,边这么想着,她边鬼使神差得朝那个大巴走了过去。
四周的喧嚣刹那间停止,秦欢死死得盯着那蛊惑的灯光,听着自己一下下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逐渐加快了脚步。
直到头顶的雨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一个背影挡住了她的脚步。
秦欢错愕得抬头一看,恍惚得发现自己走到了别人的伞下面。
眼前高大的男人像一堵肉墙,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谢沉。